作者:黄尘 云平
人活一辈子,越往后头走,就越爱念想旧事,越心疼咱塬上老一辈受苦的光景。好些道理,年轻时候看不明白,等自己也在世上摸爬滚打、经了风霜,回过头再想,才晓得我大这一辈子,苦都熬在了骨头缝里。
我大晚年那几年,身子早就垮下来了,腰腿僵得发硬,浑身沉困,再也扛不动半分重活,连走路都熬煎得很。那时候家里光景已经稳当了,我们弟兄姊妹几个都拉扯成人,各自立起门户过日子,再也不用像早先年那样,为一口吃食拼死出力,熬黑熬明地苦做。
我常挨着他坐下劝:“大,你啥心都甭操,啥活都甭干。我们几个都长大了,都成人立世了,不用你再拼死拼活拉扯硬种。你就踏踏实实歇下,享几天清福就对咧。”
可我大听完,只是轻轻摇一摇头,语气里带着庄稼人一辈子改不掉的执拗。长长叹一口气跟我说:“好娃哩,人老咧,不敢歇啊。”
那会儿我心里还纳闷,明明家里有吃有喝,啥都不愁,何苦非要硬撑着熬自己。我又接着劝他:“大,你怕啥哩?吃喝不愁,钱我给你往回拿,日子有我们撑着,你尽管安心歇着。”
我大闷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实在话,这话我记到如今:“娃啊,人要是不动弹,这胳膊腿就硬成木棍棍咧,就废咧。” 那时候只当是老人性子犟,闲不住。如今细细思量,才品出里头的难处。我大苦了一辈子,一辈子靠两只手刨日子,在他眼里,动弹才算是活人。一辈子没有舒坦闲过一天,哪里敢任由自己躺下来歇着。他生怕一歇下来,身子直接塌垮,自己就成了没用的闲人。这是苦日子刻在庄稼人骨头上的惶恐,是黄土塬上熬出来的性子。
我大临走前的两三年,身子衰败得越发厉害,走路一步一挪,格外艰难。早先还能拄一根拐棍慢慢晃悠,后来一根拐杖撑不住摇晃的身子,只好双手架上两根拐,脚底下拖拖拉拉,挪一小步都费老大劲,两条腿沉得像灌了泥。
就算身子受罪成这样,他也不肯彻底闲下来。那时候我妈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眼前漆黑一团,吃喝起居样样离不得人照看。哪怕自己腿脚不利索、浑身疼困,我大还是咬牙撑着,日日守在老伴跟前,照料失明的我妈。守着老屋,守着院里的一砖一瓦,守着他一辈子放不下的家。
村里的乡邻常能看见我大,坐在老药房门口那截水泥台台上,晒着日头,瞅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乡人。有熟人路过搭话闲谈,他就慢悠悠跟人家念叨:“我在给我杨杰看家哩。”
这一院老屋,是几十年前亲手起下的庄子,风刮雨淋四十多年,格局从来没变过。岁月年年往下磨,墙皮剥落,木椽朽旧,到处都是风霜啃过的痕迹,看着破破烂烂。
院里并排盖着两座安间房,也算结实争气,到现如今,房顶大体上还不漏雨,算是这荒院里仅存的一点体面。只是偌大一个院落,早就不复当年热闹模样。
如今再回望老家,才真真明白啥叫回不去的故乡。
这庄子常年没人长住,大半都荒下来了。要说动手拾掇,现下匠人工钱贵得吓人,一动就是一大笔开销,实在不敢轻易下手。可要是任由它撂着不管,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屋一天天荒败,慢慢塌垮。墙头房檐荒草疯长,有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满目凄凉。
唯独院子下头一小块地还算像样,好心的邻里时不时进来种点青菜,添上一点活气,才不至于整院荒成野地。可院墙早就朽坏,塌开一个大大的豁口,冷风来回穿堂而过,看着空落落的,满是荒凉。
老屋还立在塬上,往日烟火早已经散了。年岁越长,站在残破的院子跟前,心口就一阵阵发酸。这里装着我全部的儿时光景,装着爹娘一辈子下苦的印记,装着一家人清贫温热的烟火,如今只剩满目沧桑,只剩心里无尽的念想。 后来我妈跟着我们进城落脚,住在城里楼房,不用再风吹日晒下地受苦。可只要闲下来,她总爱念叨我大,念叨他一辈子的苦。
我妈双目失明,往后大半辈子看不见天光,日常大小琐事,全靠我大一人操持照应。她一边回想往事,一边不住叹息:“你大这一辈子,真是下尽了苦,受够了罪,一辈子埋头苦做,就没享过几天安生舒坦日子。我眼睛看不见,家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全都靠你大硬撑着。”
每每听见母亲这般念叨,我心里也是万般感慨,慢慢宽慰她:“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早先年日子紧巴,家家都难,咱们家光景更是清苦。做爹娘的,心里就只有一桩念想,拼上性命也要把娃娃拉扯大,不能叫娃饿肚子。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年月,能把一群娃娃平平安安拉扯成人,已经是拿命熬出来的不易了。”
回望那些清苦艰难的旧年月,心里感慨万千。咱们塬上这一辈庄稼人,都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一辈子勤谨耐劳,不晓得偷闲偷懒。没有啥大道理,心里就守着养家过日子、护着儿女长大这一桩心事。耗尽一身力气,熬白头发,熬坏身子,从壮年熬到垂暮。
我大晚年拖着病体,拄着双拐步履艰难,依旧硬撑着不肯歇息,日日照料双目失明的老伴。这一生,从年轻操劳到暮年,撑起家计,守护亲人,一辈子勤恳担当,默默咽下万般苦楚,半句怨言也不曾有。
他口中那句“不敢歇”,哪里只是闲不住,那是庄稼人刻进骨子里的本分,是做丈夫、做父亲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 如今老屋还在塬上静静立着,两座安间房尚能遮风挡雨,只是再也等不来守院的老人。每每想起我大拄着双拐,一步一挪,独坐院门口照看老伴的模样,心口依旧发酸发烫。一个普通的塬上庄稼老汉,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凭着一辈子的吃苦担当,撑起了整个家,成全了儿女往后的日子。
人世间最重的恩情,莫过于父母半生吃苦,余生相守相伴。我大的勤恳隐忍、厚道担当,早就融进老屋的烟火里,刻进我的念想之中,叫我一辈子感念不忘。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