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中的中元节
作者:王发国

时序入秋,凉风乍起,农历七月十五,便是中元。这个节日,融道家地官赦罪、佛家盂兰盆报恩与民间祭祖追远于一体。千百年来,秋夜月色、河灯香火、焚香遥祭,都被历代文人写进诗词。翻开一卷卷古诗,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古老节令,更是中国人藏在心底,对先人的感念,对生死的温柔体悟。
中元始于唐时兴盛。在唐人笔下,既有道观法事庄严肃穆,也有游子客居他乡,望月怀亲的凄清。“上界秋光净,中元夜气清”,殷尧藩的诗句写尽中元之夜,天地澄澈,月色洗尽尘嚣。道观之内,设坛礼敬,香风漫卷,星辰朗照,道教科仪,为世间祈福消愆。而李商隐笔下,“绛节飘飖宫国来,中元朝拜上清回”,记录着宫廷中元祭拜的盛大光景,仙乐缥缈,仪仗往来,足见彼时这个节日已经深入朝野。
繁华是庙堂的景象,漂泊才是游子常态。有诗人身处异乡,恰逢盂兰佳节,秋风捣衣,声声入耳,不由得生出无尽乡愁:“况值盂兰节,谁无寸草心”。远在天涯,不能归家到坟前叩拜,遥想家中祭祀先祖的场景,唯有泪水沾湿衣襟。一句“谁无寸草心”,道破中元最本真的内核,不是神鬼虚妄,而是儿女对先辈那份难以报答的养育恩情。
到了宋代,中元节已经成为民间广为流传的佳节,并非只有悲戚哀伤。范仲淹贬居邓州,中元之夜登百花洲,“未到中秋先赏月,一笛吹销万里云”。明月当空,笛声悠扬,友人相聚,把酒临风。宋人把中元当作秋夜赏月的良辰,在肃穆追思之外,生出几分旷达从容。一边是慎终追远,感念先人恩德;一边是赏月游乐,珍惜现世人间,悲与欢,就这样奇妙相融。
明清的诗词,更贴近市井烟火,把民间习俗鲜活定格。清代庞垲一首竹枝词,读来画面扑面而来:“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小儿竞把青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秋夜微凉,月光洒满长街,孩童争相举着荷叶灯奔走嬉戏,点点灯火如同银花散落满城。中元不全是凄冷,人间依旧有孩童嬉闹,烟火温热,生死两界,在这一夜遥遥相望。

放河灯,是中元最重要的习俗。万千荷灯浮于流水,灯火随波摇曳,星光与灯影交映。“满湖星斗涵秋冷,万朵金莲彻夜明”,湖面之上,万盏莲灯彻夜通明。一盏盏河灯,载着生者的惦念,顺着流水缓缓远去,愿灯火照亮故人归途,愿亡魂得以安妥。灯火明明灭灭,流水悠悠,把人间的思念送往渺渺幽冥。
也有诗人冷静审视世间百态,感慨习俗流变。王凯泰写道:“道场普渡妥幽魂,原有盂兰古意存”。盂兰盆本意,是报父母养育深恩,悲悯孤苦亡魂。可后世有些地方,却演变成大摆筵席,喧闹浮华,背离了最初质朴的初心。诗词一记,既是记录风俗,也暗含一份警醒:中元贵在内心的缅怀,不在于排场喧嚣。
读遍中元古诗词,不难发现,它很少渲染阴森诡谲。更多的,是秋月、晚风、香火、灯盏。有法坛的肃穆,有市井的热闹,有游子的断肠,也有岁月的旷达。清明重在春雨扫墓,中元贵在秋夜寄思。清明是奔赴坟前相见,中元是隔一轮明月遥遥相望。
时光流转千百年,古卷里的月色依旧。纸灰飞作白蝴蝶,灯火遥寄故园魂。古人把思念写进诗句,今人把惦念藏于心间。节俗可以简化,形式可以变迁,但中国人慎终追远、知恩念亲的本心,如同这中元的明月,岁岁升起,从未改变。
读中元古诗词有感
七月秋高玉宇清,中元月色照寰瀛。
莲灯逐水寄幽思,梵鼓鸣坛报旧情。
唐韵裁云怀故旧,宋词把酒对长庚。
竹枝写尽人间俗,诗卷长存孺慕诚。
纸蝶纷飞随露冷,青烟缥缈逐风轻。
何须繁侈修斋事,寸念于心即至诚。
一轮秋月,一脉诗行。中元读古词,读懂的,是刻在民族骨血里,不忘来路,不忘故人的一份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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