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我在家静养。虚弱带来的疲惫，想通过睡意朦胧的松弛渐渐消弥。不再动手动脚和动脑，憋住气，进入一种闭环式的歇息中。这样疗伤，痛点会减缓一些；也能收到事倍功半的效果。果不其然，一周换药前，鼻腔血块已逐步清除，眼睑头胪霉菌扩散的阵痛，也有缓和。正当恢复了些许体力，大脑的空白，又开始游丝般地蠕动。一条条流动的细线，像心电图的波纹，亦如一行行书写的字迹，若隐若现，仿佛在孵化生命的轮回。
这一晚，我不知觉地见到了父母阔别的身影，那削瘦而慈祥的面孔，若即若离地一来一去，循环往复。一晃近10年，与父母分携，那些淡去的记忆，又在眼帘化成剧幕，拉开我生命呱呱坠地的不易序章。
母亲是跟随父亲匆匆赶往矿山的旅途中，独自留在一家小旅馆分娩的。为了工作，父亲先行赶赴新单位报到，叫一位小青年临时招呼。不料，父亲前脚刚走，在人们都已入睡的夜半，羊水破了。母亲生性内敛，也怕麻烦别人，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一直折腾到天将亮，才生下一个孱弱的小生命。等有人赶来时，她已气随血脱，身体受到严重损伤。之前，母亲身体还算健硕，至此以后，母亲身体在常年的奔波劳累中每况愈下。
由于多次在这样的环境中生产（记得弟弟也是在饥饿年代一间十分破烂的棚子里出生的）在我记事的年龄，母亲长期拖着疲惫的身躯，力不从心地拉扯我们长大。父亲常年在野外，和我们自然有些生疏，但他也是有许多苦水，不为我们所理解，心劳日拙。在“拼爹”的年代，我们总是做出错误判断。父母在，思远游，父母走，无归处。现在想来，天下父母，不论给了你多少？亏了你多少？人生路都是自己走的。他们含辛茹苦地付出，只限于他们的条件所能。人生就这样，划走了一代人又一代人的亲情，才知父母施恩。只要他们给了你善良的教诲，健康的哺育和培养，子女就应感其“善莫大焉”了。
母亲虽无文化，但她懂得中国古训“大爱无疆”的哲学命题，教我们对人宽厚、容忍、举善，一生中，从未与人发生过冲突；既便是父亲常有性急、暴燥的脾气，母亲也默不作声，给予体谅。父母虽不是完人，但骨子里都耿直善良的。我们至今平安，都因他们的保佑。
今日父母突然梦中光临，不知是个什么机缘？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郊外残留的纸灰，才知道中元节带着几分秋意的清冷，也带着跨越生死的温柔，走近我的病榻。
在生命与死亡的对峙中，人间能滋生出许多大爱的故事。像牛郎织女“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有约定的天河双向奔赴中，才是最美的时刻。
中元父母，含笑九泉。
2026、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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