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群良

读诗人刘川的诗,感觉很是痛快。就觉得他手中的打狗棒,如同孙悟空的金箍棒一般,魔力无穷,专打混迹于社会各阶层大大小小的宵小之徒。他又好似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文坛斗士鲁迅,用语言的子弹,对世间邪恶进行无情的伏击——
这个城市
像一只大包子
市中心的富人是肉馅
四周的广大穷人是包子皮
如果放进一只大蒸笼里
蒸一蒸、烤一烤
吃这只包子的顾客一定会破口大骂
妈的,面太厚,馅太少,还都是黑心的肉
评论家呼岩鸾就说,刘川的诗是“笑着给社会扎针”。他继承了鲁迅杂文的风骨,《打狗棒》里毫不遮掩的锋锐,刺痛了许多人已然麻木的视线与神经,既让一部分读者清醒,也令一些人恼羞成怒……
刘川,辽宁沈阳《诗潮》杂志执行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首届徐志摩诗歌奖、人民文学奖、中国散文诗大奖等,出版诗集《拯救火车》《大街上》《大富贵图》及散文诗集《个人史》等多部。其诗集《打狗棒》分两辑,前辑为“葫头集”(超短诗),后辑为“打狗棒”。
刘川的诗饱含忧患意识与悲悯情怀,他的超短诗尤其精彩。我写诗起步,便是从微型哲理诗入手。如今不少人把微型诗框定为三行,在我看来,这无异于是给新诗套上了新的枷锁。刘川的部分超短诗,其实并不一味求“短”,不少篇目以“1、2、3、4、5”的序号构架组诗。长与短本就是相对概念,一首出色的短诗,它的意蕴与厚度,往往会胜过百行千行的长篇诗作。无论短制还是稍长的篇章,刘川的诗歌都充盈着灵思与深沉的忧患。
车祸现场/血污殷红一片/雨跪下来/一点一点地擦
//里三层外三层/围观者都穿着雨披/溅到他们心里的血污/雨,无法去擦(之15)
又如《人的脑袋只有这两种用法》:1.戴官帽;2.顶着戴官帽的人。
暂且不论其想象何等奇特,那雨水擦拭不掉、溅入人心的血污,其中暗喻与象征的意蕴,读来令人警醒。
天黑了/又白了/天黑了/又白了//妈妈洗我弄黑了的白衬衫/像狗一样弯腰在大洗衣盆上
谁在洗被我们弄黑的天
是雨的妈妈吗(之27)
是啊,“谁在洗被我们弄黑的天?”这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发问。答案引人深思,如同儿时我们淘气弄脏衣衫,总有母亲默默代为清洗。
他书写打工者,书写尿毒症晚期患者。如《星空》:仿若一个常年吸毒的大个子黑人/亮出一条无比壮硕/而又粗壮的胳膊/随便给我们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如《人类造孽太多,最近灾难连连》:“天阴着/仿佛天公不高兴了/阴沉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我也阴沉着脸/为了顺应大自然/达到天人合一。”如《农民》:“我一出生/身上就开始/往下掉/土渣/渐渐地/全掉完了/就成了/自己的坟。”
东边日出/像被切开的西瓜//西边日落//像被切开的西瓜
而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外表光鲜的一面——东边半个瓜/西边半个瓜,我们的人头密密麻麻/像不像中间露出的瓜子
谁吃完了两半瓜
就又一次
把我们
吐掉了(之29)
网络上曾有文章谈及腐败现象:老百姓忌惮的,不只是已经落马的大老虎,更有那些如蚁群般的苍蝇。这些混迹基层的“苍蝇”,虽职位低微,却大肆贪腐,无孔不入,侵蚀着社会的根基。恰如诗中写的,瓜被吃尽,人如同瓜子一般被随手抛弃。
另如:“辽宁在下雨/吉林没下/站在吉林/看辽宁这场雨/就像一把亮晶晶的/大刷子/在使劲刷着辽宁/会刷干净吗”。
有一桩往事令人记忆犹新:山西某安监官员第一时间赶赴车祸现场,倘若不是一张意外流传的笑意照片,他或许会被视作体恤民情的干部。正是这一笑,引出了手腕上名表的线索,继而深挖查处了一桩腐败案件。试想,如果没有这个破绽,如果不少贪腐者善于伪装深藏不露!可见,一场雨刷不净一地尘埃,无论雨落何方,表象之下的积弊,远非雨水可以涤荡。
口语化、带有荒诞色彩的书写,是刘川诗歌的基本路径。每位写作者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语言方式,刘川的诗作多有荒诞、怪诞的气质,外在载体则是口语。所谓口语诗,即以口头语言入诗,古已有之,白居易的诗作便是一例;新诗当中更是多见,譬如田间《假使我们不去打仗》、臧克家《有的人》。我自己的创作也常运用口语,《阳光》《奔跑》《心歌》等篇目,多次在海内外文学赛事获奖,其中《奔跑》斩获台湾《葡萄园》创刊五十周年诗歌奖。
荒诞诗歌,是以荒诞的艺术手法,映照现实世界的荒诞。一定意义上,荒诞性是把现实里的悖谬想象予以艺术呈现,扎根现实,通过“造境”形成艺术张力。现实中的种种不良现象,需要用类似哈哈镜的方式,予以夸张变形,以此观照世相,以讽刺的笔法针砭现实。刘川善于从日常生活捕捉反常与荒诞,书写人与世界之间的悖谬,也书写世间尚存的美好。如《草地真好》,借草在不同境遇下的平等,反衬人世间的种种不公。再看《雨中记》:
天在下大雨/仿佛一条条鞭子/抽打下来
人们顶着鞭子上班去
难道老板是
更狠的鞭子
在驱赶他们
这首诗妙在结尾,主题借助荒诞的镜像完成夸张呈现。现实之中可供书写的荒诞题材俯拾即是,用荒诞手法予以表达,更具备直击人心的冲击力。这类警醒有力的篇章,大多收在第二辑“打狗棒”之中:《中国的下班时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面对严酷的生活》《飞腿》《令人发指》《退休的李局长的愤怒》《满月》《一生如此恍惚》《射击游戏》《登山记》。
刘川对现实社会的种种乱象满怀愤懑与悲悯,这份情绪从他箭镞一样锋利的诗句里迸发,形成强大的精神磁场。
站在山上/看下面的人群/他们像待在/一个大粪坑里/蛆一样/蠕动不已/拥挤不堪
我们一番感慨后
就又下到山下
钻回了那个巨大肮脏的坑里(《登山记》)
当下社会部分领域道德滑坡的现象引人深思:亲情淡漠、情感疏离的现象时有发生。诗人站在高处冷眼打量世间众生相,可终究无法脱离现实,依旧要回到烟火人间。这是对现实的叩问与控诉,诗歌未必能带来直接现实改变,但文字碰撞而出的锋芒,足以刺痛许多麻木的神经。
应当说,刘川是“造境”的高手。荒诞诗歌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以生活为原型构筑诗境,诗中的意象往往矛盾、虚拟、幻化、变形,以此放大现实的本相。因此他的文字看似随性挥洒,却兼具诙谐、反讽、冷抒情等多重意趣。读他的诗行,常常会邂逅出人意料的意象。比如《饭碗》,铺陈形形色色的“屁股”,笔锋陡然一转:“总之,人人都拍/别人的屁股/之后就会有饭吃/满大街的屁股啊?一下班/乱摇乱摆/走在一起/让我分辨不清,哪些是另一些人的/饭碗”。由“屁股”到“饭碗”这一奇特联想,赋予诗篇极强的讽喻内涵。他的诗中频繁出现雨、死亡、坟墓等意象,也折射出他对世间丑恶的批判态度。
低头/看这井口/里面,千年幽静/如果我一头扎下去/该多么闲适、清凉/这口深井啊/会不会是/一名隐士的/单筒望远镜/他躺在地下/用它看着外面的/滚滚红尘/一群又一群的忙人/当做消遣(《井》)
诗人的联想何其巧妙,由深井到单筒望远镜的转换,浑然天成完成造境。比起直白堆砌“压力”“痛苦”之类空洞的感慨,这样的艺术构思更有诗意,“单筒望远镜”这一意象,更是拓展出悠远的回味空间。
谈及诗歌如何重建和读者的紧密联系,让诗歌走近大众而不流于媚俗,刘川在专访中讲道:“我依然固守本源,让语言具有价值——不是在虚拟的审美领域自我陶醉与粉饰太平,而是具有对事物准确的评价标准。所以,接地气,接的是人的精气神,直指人心,对现实产生干预作用,才能避免简单迎合大众带来的尴尬困境——大众越满意的作品,越是垃圾。简单、被动地以大众口味为写作标准,其实可能正是向庸俗市场投降。”他还说:“摆脱所谓的学术人生,进入社会人生。无视现实苦难与人类命运的诗人,是卑鄙可耻的。以公共知识分子的角度站出来,维护正义、悲悯弱小,也是诗人写作的应有之义。”(引自《遂宁日报·月末版》2014‑04‑25、《华语诗刊》)
絮絮写了这么多,还有一层个人缘由:我早年曾参加辽宁《鸭绿江》举办的全国文学创作函授,不仅和辽宁籍函授班同学结缘,还与著名诗论家、诗人阿红先生结下深厚师生之谊。刘川正是辽沈大地《诗潮》刊物中,一位十分醒目的写作者。另一重由头,是此前看过电视剧《打狗棍》,再读到刘川的诗集《打狗棒》,两相映照颇有感触。这世间喧嚣纷扰,不妨借刘川手中这根“打狗棒”敲一敲,震慑世间的种种丑恶,让它们——
像烟一样
从他们的嘴巴和
鼻子冒出来
难以突围(《退休的李局长的愤怒》)

作者简介:石群良,河南郏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作品散见于《莽原》《奔流》《绿风》《黄河文学》等国内刊物,以及《国际日报》《亚省时报》《新大陆》等海外报刊。著有诗集《蓝色星光》《在春天里行走》。作品曾荣获台湾《葡萄园》诗奖、《人民日报》征文三等奖、《中国建材报》最佳作品奖等多项文学奖项,系平顶山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