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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供销社的姐姐
要看她
都得仰起脖子
不管是买东西的人
还是站柜台的师傅
她把自己坐成了女皇
几根铁丝模仿着阳光
以她为中心
钱币和票据在铁丝上传递
盯了好半天
她都不给我丝毫的目光
手与眼都停在那一根根铁丝
突然她从上面下来
就像古代的小姐
谁知她竟瘸着腿
就像一根针刺痛了我
2、打铁的姐姐
在青春的火花飞溅中,铁锤敲出了铿锵节奏
其实,打铁的姐姐并不知道
什么叫音乐,什么叫浪漫
她只懂得
无论什么铁,都必须经过锤打
不打不成器
她必须不断地锤打
有人要对她朗诵
“不爱红妆爱武装”
她只到一边,搂起暗红色的衣衫擦汗水
然后坐在小木凳上眯那么一会
3、粮站里的姐姐
扑通让粮站边的河水大吃一惊
姐姐不是照镜子来的
汗水早已让衣衫皱了又皱
只有河水才能恢复她的娇柔
该坐在树荫下绣花
是谁让姐姐做了哥哥
太阳看得最清楚
粗糙的麻袋压扁了性别
深蓝色的坎肩将她变成汉子
走上跳板的双腿撑起了一片天
从河里上岸的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哥哥来接她
4、邮电局的姐姐
我总以为总机是姐姐的名字
到底长成什么样,只好发挥想象
我问过许多人
都说没见过姐姐长的模样
姐姐的声音很甜
那是我在大队部的电话里听到的
“请问你要哪里”
就这么几个字,就让人心里钻进了兔子
见她的执念悄悄地生长
不久便蓬蓬勃勃地野蛮开来
这就是邮电局的姐姐
有人告诉我
她居然牵着个小男孩
雀斑占满了她圆圆的脸
5、“掏螃蟹”的姐姐
姐姐的命里只有二八大杠
她发誓一定征服这个铁家伙
尽管个头只赶上车笼头
聪明的脑袋里总会冒出办法
在歪歪扭扭中追求平衡
在左倒右斜中往前行进
姐姐在“掏螃蟹”中和车子融为一体
任由晚风扯动她的小辫子
二八大杠被驯得服服帖帖
乖乖地帮姐姐背起了麻包
她将“螃蟹”“掏”出了境界
让我常常跟在后面飞跑
6、宣传队里的姐姐
小小的戏台怎么会变了魔术
水灵灵的眼睛居然喷出烈火来
嗓子未脱童音
打打打,杀杀杀
会场上下跟着震动不停
我都不敢认了
心里还在嘀咕
她还是不是常日里那个姐姐
好像和化妆没有一点关系
演出散场后
我用小手敲打着戏台
还我姐姐,还我姐姐
7、打猪草的姐姐
草绳般的小路牵着姐姐
河边的草地上蹲着姐姐
于是,姐姐与河与草构成朴素的审美
几十年过后,我才冒出一个念头
该将姐姐拉进画画
连环画是姐姐的命
姐姐却属于田野
家里的黑猪嗷嗷叫着姐姐的篮子
早饭还没见影子
她就给小路拖走了
8、工地上的姐姐
姐姐是不是钢铁做成的
见过她的人都有一杆秤
公社刮起了“铁姑娘”风
姐姐也被卷了进去
扛起木杠,拿上铁锹
奔上了北大河的工地
风中的红旗猎猎作响
喇叭里的语录歌震天动地
给姐姐注入了兴奋剂
再加上铺天盖地的号子声助威
一下子将姐姐推上了亢奋
亢奋让姐姐忘记了一切
与大老爷们来一场比赛
下午,姐姐没有再出现在工地上
工棚陷入了呻吟的汪洋大海
9、换亲的姐姐
必须给她的哥哥穿衣服,喂饭
这是姐姐每天的功课
早就想问一问
自己是不是从野外捡来的
就在哥哥背上书包上学的时候
姐姐挎着篮子去了田野
姐姐满头汗回来
一颗雷在她头顶炸响
二十岁的哥哥还没见到对象
姐姐被拖到祖先牌位前
父母下了一道庄严的圣旨
姐姐就像换取煤油的鸡蛋
哭声为天地催下一场暴雨
丝毫撼动不了父母心中的石头
几天之后,姐姐哭声消失了
她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了北大河
10、捧海碗的姐姐
海碗比姐姐的头还大
姐姐的头比她的肚子还大
为了改变这种不比例倒置
一海碗一海碗的粥汤往嘴里灌
锅里确实有几根胡萝卜
被妈妈捞给了哥哥
哥哥要去挑担子
海碗被高高举起
小小的嘴巴准确地接住一滴、两滴
肚子到底比脑袋大了
可怜两条细腿
好容易才撑起她的肚子
11、看电影的姐姐
“生在电影里就好了”
有人没人的时候
小木梳常常在和她的“二道毛”嘀咕
喜儿那二尺长的红头绳
只出现在她的梦中
一分钱的橡皮筋扎出了她的心满意足
姐姐看过电影
三五里细长的土路就是她的电影票
电影散场后还得再出这张票
——她是属于茅草房的
她还属于一辆破板车
我不知道在后面推上一把
究竟能让姐姐轻松多少
姐姐回我一个滴着汗水的微笑
我更不知道是否该歌颂一下姐姐
只想起电影里的板车是由小毛驴拉的
12、暮年的姐姐
终于“生活在电影里了”
麻将桌、广场舞、看电视构成了姐姐的三角
三角的形状不断变幻
如果抽去了三角,姐姐便沉陷在
无穷无尽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你没有下放过,怎么让激情燃烧”
姐姐以她威武的姿势作了回答
姐姐回到了她的戏台
“那个时候……”常常将姐姐带入梦境
我很想和姐姐好好谈谈
“你不懂!”姐姐甩得我不知所措
怎样把姐姐拉进现代
现代会不会损害到姐姐的幸福
有一天,我终于发现
姐姐离我越来越远
13、捡塑料瓶的姐姐
“你去劝劝我妈吧”
侄女经常通过微信恳求我
其实,我的话怎么也不能
把姐姐从习惯中拉出
只有塑料瓶能点亮姐姐的眼睛
无论是躺在垃圾桶边,还是草丛里
姐姐的腰疼被片刻治好了
步子陡然间也起了风
被踩扁的塑料瓶羞于见人
门后或者床下,躲到无法再躲的地方
“姐,你这是缺钱花吗
你女儿女婿在人前都抬不起头
我们大家脸面往哪里搁”
这句磨出耳茧的话压低了姐姐的脑袋
双手在衣襟前不知所措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实在管不住这双手啊”
我跟着叹了一口气
都是年青时落下的病根
14、扫大街的姐姐
什么是“扫地僧”
姐姐听都没有听说过
现在世界最亲的就是这掃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命
姐夫抛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唯一的女儿嫁到了无远不远的地方
曾经的厂子离开了这个世界
姐姐抹一把汗后坐在掃把柄上
听出掃把丝丝的慰问
再扶着比她高出一截的掃把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掃把撑住她
她很可能会慢慢地贴向大街
去亲近那些散落的枯叶

【作者简介】孙德喜,当代文学艺术作家群成员。江苏淮安人,扬州大学文学院退休教师,业余写诗作文,出版诗集《水的狂欢》。
总编辑:湖畔烟树
执行编辑:艾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