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器里的乡土中国

——读魏传来先生《打破砂锅问到底》

山东理工大学 张玉霞

       近日披读魏传来先生在《都市头条·济南头条》发表的《打破砂锅问到底--民国前后淄川泉头地域砂锅生产的辉煌历史初探》一文，掩卷沉思，余味绵长，心生无限感慨。魏传来先生深耕淄博古陶瓷田野调查数十载，潜心挖掘地域陶史文脉、打捞乡土手工业记忆。此次他独辟蹊径，以泉头砂锅这一藏于市井、服务民生的粗陶器物为微小切口，钩沉百年窑火往事、梳理千年技艺脉络。既精准还原了一段几近湮没的鲁中民间手工业辉煌史，更从“砂锅捣蒜--一槌买卖”“打破砂锅问到底”两句家喻户晓的乡土歇后语中，深度破译出深埋于般阳泥土、根植于淄地民心的文化密码与处世智慧。身为地方文化研究者，我既深深感佩先生本人治学路上“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真求索精神，更为泉头砂锅这份质朴器物所承载、脆弱却生生不息的般阳乡土文明，心生动容与敬畏。

淄川区民俗文化研究会组织考察调研泉头砂锅历史

       (右起:淄川区民俗文化研究会会长张健，原淄川区民俗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王连强，山东理工大学教授丶霞门书院院长张玉霞，泉头村党总支书记赵英杰，原龙泉镇长徐勤森，原淄川区体制改革委员会主任魏传来，泉头村村贤耆老康存福丶徐浩丶徐增智。)

       淄博雄踞齐鲁腹地，是享誉千年的北方陶都，淄窑文脉绵延千载、薪火不绝。纵观学界既往研究，目光多聚焦于寨里北朝青瓷的开宗先河、磁村唐宋黑釉瓷的气韵鼎盛，以及近现代博山细瓷的精巧华美。这些精工雅器登于殿堂、载于典籍，备受关注与推崇。反观扎根乡野、日用常见的砂器、大瓮等粗陶器物，因无华贵形制、无精巧工艺，素来被视作“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俗物，长期被学界忽视，相关史料记载零散、系统研究缺位，成为淄博陶史研究的一大空白。而魏传来先生这篇专题文论，恰好精准补足了这一学术短板。

       文章精准锚定历史坐标，将泉头砂锅置于近代龙泉镇三大名产之列，与渭头河大瓮、龙口毡帽鼎足而立，正式确立其鲁中民间手工业瑰宝的独特历史地位。这一界定绝非简单的器物归类，更是一次极具价值的史学研究视角革新--打破了传统陶瓷研究重雅轻俗、重官轻民、重审美轻实用的固有局限，将研究视野从宫廷贵族的审美雅趣、文人雅士的器物鉴赏，下沉至寻常百姓的三餐生计、市井民间的日用烟火，让被遗忘的民间粗陶，正式走入地域文史研究的视野中心。

       文中对泉头砂锅古法烧制工艺的细致描摹，笔触真切、细节详实，让人如临其境、如见其工。泉头砂锅独取龙泉镇泉头村深层原生黏土，土质纯净细腻、孔隙均匀、透气温润，是烧制砂器的绝佳原料。整套古法工序全然顺应土质本真、遵循自然之道：经露天长期自然风化消解泥土燥性，多遍人工踩踏炼泥去除杂质，密封陈腐温润活化泥性，纯手工塑形修坯打造器型，阴凉通风处自然阴干定型，最终选用本地优质煤炭，以地炉慢火恒温烧制、自然退火定型。全程不添加任何硬质化工配料，不刻意篡改器物天然物性，最大程度保留陶土透气锁香、恒温耐煮、熬药存性的原生优势，造就了泉头砂锅适配中式慢烹、传统药煎的独特实用价值，是民间公认的煲汤、炖肉、煮药不二之器。

       尤为难得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工艺流程的简单梳理与文字复述，而是以独到的人文视角，打通了器物物性、工艺特征与民俗谚语的内在逻辑，实现了从“记物”到“悟理”的深度升华。

       “砂锅捣蒜--一槌买卖”，表层是对泉头砂锅物性特质的精准写实。正因古法制砂坚守本真、无添加改性，砂器温润透气却刚性不足、质脆怕撞，可耐常年烟火淬炼，难承瞬间蛮力磕碰，以砂锅捣蒜，一槌重击便胎裂器毁、无可复用，仅此一次、再无后续。深层观之，这句浅白乡谚，却是先民格物致知、观器悟道的智慧结晶，藏着深刻的中式处世哲学。其一，万物有度，顺势而为。天地万物各有禀赋、各有边界，砂锅擅烹煮而惧重击，人生亦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扬长避短、顺性而为方能成事，逆势妄为、逾越尺度终致功败。其二，心怀敬畏，慎行笃行。“一槌买卖”隐喻世事不可逆、机缘不再来的人生真谛，世间诸多抉择与际遇仅此一次，轻率鲁莽便会满盘皆空，警示世人立身行事当沉稳审慎、戒骄戒躁。其三，守真存朴，务实立身。古法制砂宁存质脆之短板，不弃便民之实效，恰如君子修身，不求全能圆满，但求本心澄澈、质朴立身，尽显鲁中百姓敦厚务实、知行合一的处世风骨。在当下崇尚快速迭代、激进创新的时代，这份“知度守矩、守真有度”的智慧，更显珍贵。它绝非保守桎梏，而是对自然规律、世间法理的敬畏恪守，与儒家“过犹不及”、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传统思想精髓高度契合。

       而与之辩证互补、相辅相成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古本为“打破砂锅纹到底”，源自泉头砂锅纯手工一体成型的核心工艺特征。传统泉头砂锅无拼接、无嵌合，通体胎质连贯统一、肌理通透浑然一体，一旦磕碰破损，裂纹必自上而下、直贯釜底，无半途终止之态。先民观此物象，借“纹”与“问”谐音衍为传世俗谚，赋予器物全新的精神内核。如果说前一句谚语是修身律己、守界本心的处世之道，教人知进退、守规矩、存敬畏；这一句便是治学立业、求索精进的立身之魂，教人追根溯源、穷究真理、深耕不辍。一守一拓、一静一动、一收一放，双向互补、意蕴深远，构筑起泉头砂陶独有的民俗智慧体系，也彰显出齐文化求真务实、探索不止、笃行致远的精神特质。而这，亦是魏传来先生治学的真实写照，他深耕田野、穷究史料、走访耆老，不满足于记录器物兴衰表象，执意探寻产业背后的经济动因、社会脉络与人文内核，真正践行了“问到底”的治学初心与学者担当。

       从宏观历史维度审视，泉头砂锅数百年兴衰轨迹，就是一部微缩的鲁中近代乡村手工业发展史，完整复刻了民间乡土产业的迭代历程。其技艺肇始于明代隆庆年间，经清代康乾盛世蓄力勃兴、稳步扩张，至晚清民国抵达鼎盛巅峰，彼时泉头村坐拥三十余家专业砂陶作坊，且家家拥有专属坊号，南天门、玉皇顶、上龙宫、下龙宫、南楼、北国等坊号声名远播。全村半数农户以制砂为核心主业，产业分工精细明晰，男子炼泥守炉、深耕烧制，妇人修坯整型、精细打磨，老人分拣晾坯、打理物料，孩童辅助杂务、习艺传承，四季炉火不息、泥香绵延山野，年产量达百万件以上，产销两旺、岁岁繁盛。

       商贸流通层面，泉头砂锅依托渭头河大集、龙口玉石街两大鲁中核心商贸枢纽，成为辐射四方的乡土名品。四方商贩云集采购、络绎外运，产品覆盖淄川全域，远销博山、周村、青州、济南等齐鲁腹地，垄断鲁中砂陶市场。1913年津浦铁路全线贯通后，砂器借助铁路货运优势，走出淄邑、辐射东北、行销全国，成为近代山东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日用砂锅产销基地。新中国成立后，产业由个体私营作坊平稳过渡为集体副业模式，统一管控生产、统筹供销外销，持续承担鲁中地区日用砂器供应重任，让数百年窑火文脉得以接续延续。

       这段完整且鲜活的产业发展史，为近代乡村经济研究提供了绝佳样本，既契合乡村手工业内生发展规律，也与近代区域商贸体系、基层社会运转研究形成有效对话，生动印证了传统乡土产业富民兴乡、稳固基层经济的核心价值。在工业化浪潮到来之前，正是无数泉头砂锅这般乡土手工业，以顽强的民间生命力，支撑着近代乡村社会的经济运转，维系着万千百姓的生计福祉。

       更深层次来看，魏文深刻挖掘出泉头砂锅融入民生、浸润民俗、承载文脉的核心价值，打破了“器物仅为日用”的单一认知。在鲁中乡土生活中，泉头砂锅早已超越普通炊具的属性，成为不可或缺的民俗载体与文化符号。传统中医行医制药，唯泉头砂锅可固本存性、不串杂味，是煎煮汤药的专用器具；鲁中经典非遗美食博山酥锅，唯有以泉头砂锅慢火煨炖，方能锁住食材本味、成就地道风骨；百姓日常三餐炊煮、煲汤焖肉、腌菜储粮，婚寿宴席、岁时节庆，皆以砂釜为尊、以砂器为吉。尤为独特的是，泉头砂锅独有传世秘制工艺，器物烧成后均加药料内炒处理，成就“泉头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的民间口碑，以极致匠心铸就百年信誉。

       依托泉头砂锅的千年发展，淄川窑系形成了雅瓷传世、粗陶储用、砂陶便民的立体化产业格局，填补了淄川古窑体系专业化日用炊陶的品类空白，构建起礼器、陈设器、仓储器、炊煮器齐全完备的陶瓷产业链条，让淄博北方陶都的窑系架构更完整、产业层级更完善、文化体系更丰盈。高端官窑重礼制、精工细瓷重观赏、黑釉古瓷重气韵，而乡土砂器重民生、接地气，四大品类互补共生，共同构筑起淄博千年陶瓷文化的完整谱系。

       身为霞门书院主理人，深耕齐鲁地域文化传承、助力淄地文脉活化，品读此文更有切身感悟与深刻思考。山东理工大学扎根淄博、深耕淄地，天然肩负着梳理地域文脉、活化文化遗产、服务区域发展的使命担当。地方高校从来不是脱离乡土的书斋殿堂，而是地域文化传承创新的核心阵地。魏传来先生的研究，为地方文化研究者树立了绝佳榜样，其成果无书斋空谈之弊、有田野大地之实，依托数十年实地考察、耆老口述史采集、实物遗存考证、史料典籍梳理，让沉寂的器物发声、让湮灭的历史重现，这份“把论文写在乡土大地上”的务实学风、求真初心，值得所有文史研究者传承践行。

       当下，乡村振兴、文化数字化两大国家战略纵深推进，为乡土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提供了全新机遇。泉头砂锅的手工窑火虽已沉寂，但数百年淬炼沉淀的古法匠心、自然生态理念、处世民俗智慧、求真务实精神，依旧历久弥新、价值永恒。立足当下、着眼未来，我们可依托现有研究成果，开展多维活化传承：深挖古法工艺中的自然适配理念，结合现代生活需求，创新研发新式陶艺日用产品，让古老砂艺适配当代生活；运用数字化技术，系统梳理泉头砂锅的历史脉络、工艺流程、产业史料、民俗典故，搭建完整的工艺与文化数据库，实现文脉资源永久留存、数字化活化展示；深耕两句传世歇后语的精神内核，将守矩敬畏、求真求索的乡土智慧融入地方文教体系，滋养青少年文化自信、培育求真务实的治学品格，让古老淄陶文脉代代相传。

       “两句乡谚，半部淄陶民俗史；一釜砂器，千年般阳烟火情。”（引自魏传来《般源窑火千年盛--民国前后淄川泉头地域砂锅生产的辉煌历史初探》）传来先生文末结语，质朴厚重、诗意隽永、意蕴万千。一器藏文脉，烟火见初心。泉头砂锅的百年兴衰、千年传承深刻昭示：最平凡的乡土器物，往往承载最厚重的民间历史；最朴素的市井烟火，往往蕴藏最深刻的人文智慧；最基层的乡土民众，往往沉淀最纯粹的民族精神。

       作为新时代地域文化传承者，我们当秉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求索之心，深耕乡土、打捞碎片、梳理文脉、活化遗产，潜心挖掘散落于淄地乡野、不为人知的器物故事与人文底蕴，拼接完整的般阳文脉图景、丰盈齐鲁文化体系。愿更多文史同仁跳出“重雅轻俗”的固有认知，关注小器物背后的大历史、小人物承载的大文脉，深耕乡土文化、守护民族根脉，让千年淄窑烟火永续、般阳文脉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