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白鹭的那片烟火人间
——读白鹭的诗词有感
作者：杨金库（郁犁）
图为郁犁（右）和白鹭（左)在长寿山采风
读白鹭的诗，像把脚踩进了黑土地刚翻完的垄沟里，每一句都沾着未干的泥香。他写春耕的水镜、田埂的油菜花，没有半点城里诗人隔岸观火的虚浮，全是在乡村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攒下的真切触感。他的文字里没有刻意美化的“田园滤镜”，砖缝里冒的青葱、玉米缨子飘的红、夏夜漫过窗沿的蛙声，都是东北乡村最日常的碎片，拼起来就是我们从小熟悉的那片烟火人间。
一、白鹭本身就是乡土长出来的一部分
白鹭总能把普通日子熬出诗味：挎筐挖野菜的乡邻、檐下争巢的燕子、老院藤架垂着的葡萄，连吹过田垄的风都能被他揉进韵脚里。他的笔从来不用晦涩的辞藻，“笑语被风偷”这样的句子，像随口从村口唠嗑里摘出来的，却把丰收的欢喜写得能钻进人耳朵里。“酒壶空挂黄牛角”也具有这样的意趣。譬如《牧归》：
日暮苍山唤犊音，摇摇晃晃过松林。
酒壶空挂黄牛角，涉过桃源现我村。
这首《牧归》画面感极强。起句以“日暮苍山”点明薄暮的山野背景，“唤犊音”先声夺人，紧接着“摇摇晃晃过松林”写出牧牛缓行的松弛步态，动态十足。“酒壶空挂黄牛角”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把农人随性洒脱的状态勾勒得鲜活有趣，满是乡野生活的悠然气息。末句“涉过桃源现我村”直接化用桃花源的意象，把普通的牧归归途升华为归隐田园的理想图景，满是对乡土家园的眷恋与满足。再如《早耕》：
布谷声声伴早耕，黑波翻滚到前峰。
纷来野雀寻虫谷，驾女红巾舞爽风。
这首小诗以鲜活的意象勾勒出充满生机的早耕图景。起句以布谷啼鸣点出春耕时令，“黑波翻滚”形象写出翻耕后的油黑泥土如浪涌动的质感，野雀寻虫、红巾迎风的细节，让田间画面瞬间灵动起来。该诗从空中的鸟鸣、远景的山垄，到近旁的雀鸟、劳作的人物，由远及近、由景及人，将山野早耕的动态感完整铺展，满溢着春日田间的活力。
二、白鹭从“旁观者寄情”到“在场者共情”的转变
当自动喂食器哼着电子民谣、冷链车把春天快递到千家万户的意象，取代了旧诗里牧童黄犊、柴门茅舍的经典符号，当代乡村题材诗词正在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审美突围。今天的乡村早已不是晋唐诗人笔下封闭的农耕乌托邦，也不是几十年前满是泥泞与风霜的旧村落，新田园诗作为当代农村题材创作的主旋律，正以全新的叙事逻辑，记录着乡村振兴进程里每一个滚烫的瞬间。白鹭的诗也不例外。譬如《山村早晨》：
甜梦忽惊醒，晨光透翠帘。
东邻机器响，西院犬鹅喧。
驾耜奔田野，驱犊遁碧山。
吾将循陌往，南坳起孤烟。
这首诗以白描手法勾勒出鲜活的山村晨景，生活气息浓郁，画面层次分明。起句自然：从甜梦被晨光唤醒的个人体验切入，瞬间把读者带入山村清晨松弛又鲜活的氛围里。接着写东邻机器声、西院犬鹅喧，以声衬静，把山村清晨的烟火气写得扑面而来。末句循陌望向南坳孤烟，给整首诗添上了一层悠然淡远的田园意趣，把当代山村的农耕日常写得质朴动人。
新旧田园诗的核心分野，首先体现在情感立场的根本转向。古代的田园书写，大多是文人隐者从外部投向乡野的目光：他们或是借山水排遣官场失意的愁绪，或是以恬淡归隐寄托对现实的不满，田园更像一个与世俗对立的精神避难所。而白鹭本身就是扎根土地的农民诗人，也是常年行走在田埂上的记录者，他不用“借景抒怀”，也无需“托物言志”，笔下的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亲身的生活体验。这种从“旁观者寄情”到“在场者共情”的转变，让新田园诗的情感不再是悬浮的主观情愫，而是直抵大地肌理的时代大情怀。譬如《喜雨》：
数月无滴雨，禾苗呐喊中。
河涸田缝裂，车过尾尘浓。
昨夜云锅扣，今晨筝牗鸣。
卧听天地语，庭树转葱茏。
这首诗以质朴的笔触，把久旱逢雨的狂喜写得格外真切动人。首联直接点出旱情的极端，用拟人手法让受旱的禾苗发出“呐喊”，把庄稼的焦渴、农人悬了数月的焦灼一下子推到读者面前，没有半点修饰却冲击力十足。中间两联以极具画面感的细节补全旱象：“河涸田缝裂，车过尾尘浓”，是大地上随处可见的旱景，河干、地裂、车行过扬起漫天尘土，都是久旱之人刻在眼里的日常，写实感拉满。转雨的部分写得极有生活趣味：“昨夜云锅扣”把乌云密布比作倒扣的大锅，通俗又鲜活，紧接着“今晨筝牗鸣”以雨打窗棂的声响收尾，从视觉到听觉自然切换，没有刻意渲染雨势多大，却把雨落的动静写得近在耳边。尾联“卧听天地语，庭树转葱茏”最见余味，诗人卧在榻上静听雨声，仿佛听见天地在低语，连庭院里的树都瞬间浸上了绿意，把从极致焦渴到骤逢甘霖的松弛与欣喜，落在了草木转青的细微变化里，情与景完全融在了一起。
题材边界的彻底拓宽，是新田园诗最鲜明的“新”之所在。传统田园诗的取材始终局限于山水闲趣与传统农事，而当代乡村的多元面貌，为诗词创作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空间。更值得深思的是，新田园诗正在打破传统田园审美对“淡”与“静”的单一执念。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完全抛弃传统的审美特质，我们依然可以写晨露落在菜叶上的宁静，写晚风穿过稻穗的轻柔，只是这份宁静不再是避世的退守，而是劬劳之余的安稳，是烟火升腾里的祥和。譬如《山村》：
日照墟空暧暧烟，犬鸡燕雀竞相喧。
四围叠嶂山花笑，阡陌牛牵牧曲还。
这首诗起句直接化用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经典意境，以暖日照耀下的朦胧炊烟，快速铺就山村静谧柔和的底色。次句以犬吠、鸡鸣、燕雀啼鸣的喧闹声响，和前句的静景形成反差，用鲜活的声息填满乡村空间，满是烟火生机。后两句将山花拟人化写“笑”，搭配叠嶂青山、阡陌间牵牛踏歌而归的牧人，把山野的灵秀与乡居的悠然融为一体，勾勒出一幅鲜活治愈的山乡晚归图。
今天的乡村题材诗词，早已跳出了“怀旧牧歌”和“政策宣传”的双重困境。它既承接了古典田园诗亲近自然、关注民生的精神内核，又以全新的视角记录着乡村的时代变迁。白鹭做到了。当诗人的脚真正踩进泥土里，把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揉进每一个字句，这样的诗词自然会拥有跨越时空的生命力，成为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新史诗。
三、白鹭诗的随性与况味所增添的艺术厚重
白鹭从1983年拿起笔到如今仍笔耕不辍，他的诗里装着几十年的时光：有蚂蜒河畔诗友凑在一起油印诗刊的热乎劲，有站在讲台前守着乡村孩子的初心，更有退休后仍走遍山河的鲜活兴致。他写黑土地的四季，也写时代悄悄落在乡村的脚印，从人工扶犁到收割机破开金浪，诗句里藏着这片土地几十年的变迁，每一声吟唱都踩着生活真实的节拍。
读他的诗总觉得踏实：一辈子扎根乡土、一边教书一边写诗的人，把对土地、对文字、对日子的热爱全揉进了字句里，每首诗都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回响。
白鹭的诗随性。随性是挣脱格律与范式的松弛状态，是创作者把瞬间的心动、细碎的日常不加雕琢地落笔。它不刻意求工，可能是酒后脱口的短句，也可能是窗边随手记下的半行思绪，让文字跟着情绪自然流淌。他的诗具有况味。况味是藏在字句背后的厚重余韵，是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复杂感知。它藏在留白里，让读者在反复品读中咂摸出人生的怅惘、释然或温热，是跨越时间仍能触动人心的深层质感。譬如《无题》：
柳丝欲绿蘸鹅黄，梨蕊轻湿漫野香。
微雨骛飞山隐隐，镜田蓑笠影双双。
这首诗清新雅致。起句以细腻笔触写出早春柳芽嫩黄初泛绿的鲜活质感，第二句则带出微雨浸润后梨花漫野的清香气，画面与嗅觉交融。后两句由近及远铺展：微雨里飞鸟掠过、远山朦胧，如镜面的水田中，蓑笠农人身影成双，动静结合，勾勒出淡远祥和的春耕图景。该诗无刻意雕琢，以白描手法将春日微雨的柔润、乡野生活的闲适自然流露，满是悠然恬淡的田园意趣。再如《间苗》：
与伴间苗随垄转，高坡俯仰看诸山。
条条曲线盘旋浪，微翠一时有弗间。
这首小诗以田间间苗劳作入题，将农事动作与山野观景自然融合。首句直接抓取间苗时顺着田垄移步作业的真实场景，把日常农作写得富有动态韵律，接地气又有画面感。从俯身劳作偶见青山，田垄间的曲线如浪般盘旋，田间微翠偶有错落的细节，把平凡农活的体验升华为悠然的观景意趣。末句的“有弗间”既呼应间苗的作业动作，又写出绿意绵延不绝的状态，一语双关，让全诗充满鲜活的乡土意趣。再如《松牛》：
昨宵盈尺雪,今晓刺眸皑。
人吼松牛去，尨随出院来。
孤鹰旋坳谷，远岫锁烟霾。
野旷无倌牧，吟诗踏迹回。
首联直接点出昨夜大雪深达一尺，清晨放眼尽是刺目的皑皑白雪，开门见山交代了场景背景，简洁有力。颔联以极富生活气息的细节，勾勒出农人赶牛出工、家犬紧随出院的生动画面，烟火气十足。后几句铺展孤鹰盘旋坳谷、远山锁在烟霾里的旷野雪景，最后以踏雪寻诗的诗人收尾，余味悠然。该诗似一幅鲜活的乡野踏雪即景图，质朴自然，画面感极强。
由此可见，白鹭诗的随性与况味是相融的，随性让诗不被束缚，况味让诗不止于浅白，最终成就了能接住所有细碎情绪的文字载体。
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田园诗创作陷入了两种难以挣脱的困境：要么把乡村写成没有烟火气的“仿古标本”，通篇堆砌牧童、柴门、寒鸦这些古典意象，换个地名就能套用到任何一个村落身上，完全看不见当下乡村的真实轮廓；要么沦为政策口号的浅表拼接，把新农合、农机、电商这些词汇生硬塞进诗句，没有情感的铺垫，也没有细节的支撑，读起来更像宣传标语，而非能触动人心的诗歌。
读白鹭的诗，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新田园诗。它不需要诗人躲在城市的书斋里，对着古人的诗句拼凑乡愁，而是要把脚真正踩进泥土里，去触摸当代乡村的真实肌理。说到底，新田园诗的终极意义，是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中国人，重建一份和乡土的全新情感连接。它不需要我们逃离城市，躲进山里去寻找虚构的田园，而是让我们在桑田和芯片共生的当下，看见乡土最真实的模样——它既有千年农耕文明留下来的温柔底色，也有数字时代赋予它的全新生命力。我们写下的每一句诗，都是在为这片正在蓬勃生长的乡土，绘制一幅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地图，让每个读到它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乡愁，也看见这片土地光明的未来。
作者简介
郁犁，原名杨金库，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黑龙江省楹联家协会理事、哈市作协委员、哈市诗联协会党支部书记兼副秘书长，县作协秘书长、县诗联协会主席，主编《延寿诗联》《雪泥鸿爪》《战疫诗选》《梁余雅韵》。在《中华诗词》、《诗词月刊》、《中华辞赋》等百余家报刊公开发表诗词楹联作品7000余首（副），入选《当代诗人词家作品汇编》等各类诗词楹联辞书百余种，荣获各类等级奖百余次。代表作：《新四声对韵》，已出版《桃园集》、《郁犁诗词楹联集》、《随灵魂漫步》。入选首批中国诗人档案。其家庭被中国楹联学会授予楹联之家称号。
（图文供稿：杨金库）
《新京都文艺》
欢迎原创首发佳作投稿
投稿请加微信：874376261
投稿邮箱：874376261@qq.com
来稿请附个人介绍、自拍照片
以及注明作者微信号等通联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