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臼 记
作者:石夫
一
在絮云满天,雪浪翻滚的大海上,我经过九个多月长时间的机械劳作,风暴、酷热、极寒、孤独的淘洗,风尘仆仆、浑身疲惫地回到故乡。
故乡是那么熟悉、陌生,恍然隔世,好像我在外面漂泊了几十年。大街上遇到村民互相攀谈,知晓村里又发生了一些平常又吃惊的变故。几位老人过世,几个年轻人结婚,谁家媳妇生了孩子……永不停歇的生活洪流漫过心田,慢慢沉积了沙砾、泥土、垃圾,沉甸甸颇有些分量。
闲来无事,我照例去河边的菜园干活儿,这是常年劳动养成的习惯。我扛着锄头路过一个三岔路口,驻足凝视,看到那个五颜六色,散发着怪味的垃圾堆,心里空落落的,似乎缺少一件什么东西。我在记忆的旧影里搜寻,猛然醒悟过来,那个大石臼不见了,心里顿起疑窦。我从菜园回到家里,询问家人。妻子漠然回答,谁知道呢?人们每天忙得脚不挨地儿,闲着没事儿操那个心干什么?你操的心真多。
听罢此语,我竟然哑口无言。即便如此,那个大石臼还是沉甸甸地装在心里,压迫着我难以呼吸,几个疑问盘桓心间:是被见钱眼开的人偷走卖钱了?是有人嫌碍事儿、占地方、砸碎了丢弃到河滩,还是其他?几个问号像闪光的钩子,挂在心里,不时地勾扯一下,隐约有些作疼。我再遇到村里的人,都要打探一下实情。大家摇摇头,不知晓其底细。那天路过三岔路口,我又问起附近一户人家的老人。他摇摇黝黑放光的脑袋,眨一下有些迟疑的眼睛,叹一口气说,被主家五十块钱掫挑了,唉,就值五十块钱?给我二百块钱也不卖,那是文物,现在,给你三百块钱也买不回来那玩意儿。他滔滔不绝,细述前因后果……
我不是文物专家,大石臼是否文物?不敢妄下结论,大石臼被主家卖了却是事实。我的心陡然悲凉起来,心里充满了对主家、贩卖石臼者的憎恶。大石臼像自己熟悉的邻居家的一个孩子、一个相伴多年的伙伴儿被人贩子拐走卖了。凄苦片刻,我又阿Q般安慰起自己来。那样也好,大石臼与其被丢弃在垃圾堆里,整天与臭气熏天的垃圾为伍,不如让识货的人买了去,到一个被重视的地方,发挥它的价值。倘若被某些人嫌弃,一时兴起,抡起大锤砸碎了丢弃河滩,那才是大石臼的厄运。我的心渐渐平静,却终究不能恢复如初,心里留下深深的难以抹平的疤痕。虽然,大石臼与我没有一丁点利害关系。
二
熟知大石臼是几十年前的事,那时,大石臼稳稳当当地蹲在我同学家大门口一侧,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青石紧紧靠着它,算是石桌。这是一个四口之家,我的同学、同学的姐姐、妈妈、奶奶。他八岁时,父亲出事亡故。奶奶年迈,终日待在屋里,极少出门,像一尊佛,满脸祥瑞,搭眯着双眼,翕动着嘴唇,不时地自言自语。她见我来家和同学一块儿玩耍,老人家语气和缓地和我说话。天气暖和时,敦实的妈妈先给婆婆盛了饭端到屋里,放在老人面前掉漆的深红色的铺柜上。自己一手端着盛满饭的蓝边儿大碗,一手拿着粗糙、黝黑的蒜罐儿走出来,轻轻地放在石桌上。大碗里饭食简单,无非是北瓜、地瓜、胡萝卜、菜叶、小米“熬”成的井陉一带所谓的“闲饭”。干粮呢?要么是“菜饼子”,要么是飞碟儿似的“疙瘩饼”,要么是切成两半儿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白面馒头是极少见的,即使有,也是少量白面、一多半儿玉米面糅合在一起的二合面馒头。蒜罐里是捣烂的辣椒拌韭菜花儿,加少量的盐。香辣的味道从蒜罐里飘出来,这味道立即让人产生吃饭的欲望。她坐在一个破旧的小板凳上,像一头老黄牛,腮帮子鼓动着,一起一落地咀嚼,悠闲而有味道。
我去同学家喊他一块儿上学,经常看到他的妈妈为下一顿饭做准备。她端来一碗黄豆、豇豆、玉米粒儿……“唰”地倒进石臼的坑里,举起黑朽结实的木柄石锤,一起一落地猛杵。坑里的五谷杂粮“嚓嚓”地碎裂着,爆出生涩、淡淡的味道儿。这味道温馨、清淡、诱人、在脑际萦绕不散。妇人杵好了,哀叹几句生活的感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之类,然后,举起颤巍巍“镶嵌”着褐斑的粗壮的手挖出破碎的五谷杂粮,放进器物里返回小院儿。我趁四下无人,上前仔细观瞻大石臼。大约两搂粗的石臼矮矮的、胖胖的、像个肉墩儿。它的表面早已被太阳晒得寡白,棱角皆已荡然无存,不规则的体型粗糙笨拙,极其丑陋。我伸手探进平面中间那个碗口粗的坑里,仔细触摸。坑圆圆的、深深的,洞壁、洞底、光滑、细腻、清爽,给年幼的我留下深刻印象。三伏天气,下雨多了,里面经常聚满了雨水,圆坑变成了一枚深不可测绿莹莹的眼睛,微波不兴、沉默不语、含情脉脉遥望蓝天。久了,瞳仁便生绿苔。雪亮的阳光下,三三两两的麻雀难耐渴饮,瞅四下无人,机警地弹弹跳跳来到坑边儿,左右观察一番,探头吮水,脖颈一挺,抖抖羽毛,仰头而鸣,遂引来同伴儿共享甘露。片刻,坑边聚集了七八只麻雀,它们次第探头汲水,尖锐的喙也“啄”醒了大石臼疲惫的眸子,表面的浮油向四周荡开。此间,偶有白色鸟粪遗落在石桌、石臼上。听见麻雀鸣叫不止,正午休的同学母亲从家里走出来,见鸟来汲水,打扰了自己午休,还把鸟粪四处遗弃,脏了自己的领地。她恼怒地挥舞手臂,跺脚咒骂、驱赶。众麻雀吃一惊,身子敏捷地一挫,再一纵,扑棱一声,展翅隐入附近枣树繁茂的绿荫丛中,在枝叶间攀跃、腾挪。它们肆无忌惮地继续鸣叫不止,反抗老妇人的驱逐。同学母亲弯腰拾起一块石头丢向树丛中的麻雀,喊一声:“去——!”麻雀们皆展翅飞到更远的树梢。
三
同学和姐姐皆是抱养,没有血缘关系,受家庭条件所限,在族人的撮合下结婚成家。几年后,翻修狭窄、破旧、低矮的旧房屋,我抽时间前去帮忙。那时,同学奶奶过世,母亲年迈,不能再干体力活儿,不再用石臼杵豆类。何况村里早已有了电磨,它早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在大门口“赋闲”多年。石臼不规则,不是方形的石头,没有“脸面儿”,不能垒墙,揎根基又太重,无法挪腾。一个小伙子拿起大锤准备把它砸碎,然后再揎根基。一位年长者说,别砸了,万一以后有用呢。小伙子遂放下大锤,大石臼由此免遭横祸。在大伙儿眼中,大石臼就是一块“废物”。这个多余的家伙占地方碍事儿。几个强壮的小伙子,铁杠撬、手掫、脚蹬、咕噜噜,连翻几个筋斗,浑身沾满泥土,滚到三岔路口附近村民倒垃圾的地方,大石臼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一溜坑坑洼洼的痕迹。一个有眼力的人伸脚踩踩,大石臼微微摇晃。此人怕伤着孩子、老人,找来三块儿“石片儿”,塞到石臼底部,石臼才稳稳当当地“矗立”在那里。从此,大石臼独居此地、偏安一隅。一些村民见大石臼占了垃圾场地便发牢骚,瓶瓶罐罐、破砖烂瓦故意使劲往大石臼身上摔。这些东西没有把大石臼摔破,大石臼反而把它们撞成齑粉。渐渐地,大石臼与各种生活、建筑垃圾为伍,忍受各种垃圾恶臭的“熏陶”,瓷片儿、碎砖、残瓦的摔溅。路过的人看见大石臼,厌恶地说,一块石头,有啥用呢?占着地方,干脆用大锤砸碎扔到河滩算了。不论谁见了它,都要嘲讽一番。
大石臼默默无闻地蹲在那里无人问津。垃圾渐渐堆积,把它完全掩埋。每一次清理垃圾,它又重见天日。浑身上下已经污秽不堪,散发着酸腐的怪味儿。村民嫌它肮脏,看见它丑陋的模样,撇撇嘴、斜斜眼、再奚落一番。没有人会亲自上前清除它褶皱里的污垢,只有人抬起脚踩踩它纹丝不动笨重的躯体,然后,收回脚,在地上磨蹭几下,蹭掉鞋底的“晦气”。只有大雨滂沱,雨水冲刷,才会冲洗掉它满身的脏污,露出自己真正的面目。那个曾经杵豆类的深坑,再也不会聚满天河之水,幻化成一只漂亮的眸子,洞察世间真相。因为里面填满了肥沃的泥土,也便有了另一个用处。春天来临,泥土里长出一簇碧绿杂草,蓬蓬然,阳光下鲜嫩、勃然、给人以欣慰。大石臼像一位老人重新焕发了生机,竟然有了生命。秋尽冬来,坑里的杂草变黄、枯萎、像老人的头发、稀疏、枯黄、脱落。大石臼再一次沉寂下来,如一位晚景凄凉孤独的老者,在凄冷的日子里迎来日出、送走晚霞、披星戴月、默默无闻守候着古老的村庄。
井陉,秦皇古驿道,太行八陉之第五陉,山峰连绵高峻,沟谷纵横巨大,山多地少,古村落密布。石狮子、石门楼……这些雕刻精美的石头艺术品、饰物把每一个古村落打扮得典雅、温馨,散发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文化气息。但是,大家每天与之为伴儿,早已熟视无睹,习以为常,被人们视为旧迹,无用之物也就不足为奇,一个大石臼和它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道何时起,某些村镇的石狮子、石鼓……“不翼而飞”。接着,路边被“遗弃”的石头碌碡,残破庙宇里石碑也修炼“成精”,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溜”走了。人们幡然醒悟,这些石头艺术品、饰物不是修炼“成精”,自己走了,是被人偷走卖钱了。人们幡然醒悟,呀,这些石头废物可以卖钱。大街小巷,不时有陌生人在村里转悠,打探一些石头物件,看准了,就上门和主家商量价钱,想变现的主家不知道底细,便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买卖不成,陌生人转身离开。一夜醒来,石头不见了踪迹。人们惊骇不已,急得抓耳挠腮,赶快把能搬动的石头物件、饰品搬回家藏起来。搬不动的,喊人帮忙,往车库里放,之后,锁好大门。一天,几个陌生人围着大石臼转悠,打问其主是谁,想把石臼买走。此时,同学离婚已久,在外村居住。离婚在家的女人个性倔强,没有再婚,独自生活,她看到垃圾边上的大石臼已经被人“惦记”上,惧怕半夜三更被悄悄偷走,思虑一番,与其被偷走,不如卖了省心,不就是一块石头吗?打定主意,五十元出手,遂了却牵挂。
四
那些从山上开采出来的一块块石头大多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故乡人俗称:青石。它们的化学成分也基本上是碳酸钙,有含量极少的镁、铁、石英,却也质地坚硬温婉,是那些石匠眼睛里的可雕之材。
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石匠看石下材料,首先选“孤石”,举着小铁锤当当当地敲击几下。优质“孤石”会发出清脆的悦耳之音,证明它是一块好石料,原装货。石匠会眼睛一亮,拿起炮锤,攒足劲儿,气沉丹田,轻重适度,砸去多余的边边角角、棱棱闪闪,根据石头的大小、形状、再用錾子诸多工具做成有“脸儿”、有“角儿”、有平底儿”垒墙的方石块儿、石柱、上马石……有艺术造型的可以雕刻成石狮子、石猴儿……诸多石雕艺术品。
那些表面很整装,而被黄药爆破有内伤,或有“界”的“孤石”,在铁锤的敲击之下,发出闷声之杂音,这些石头就不会入石匠的“法眼”,不会费力气来雕刻它。因为,它有“内伤”或“界”,这些石头在没有经验的石匠手里,还没有被“雕刻”为“成品”,它就会因为敲打、而“缺材”变为废品。而有“界”的“孤石”也会在“雕刻”中受到击打而从“界”处裂开而废。它们最好的用途就是垒“黄墙”。其余的只能被打碎,做化工、水泥原料,磨成石子儿铺路。
石臼这样的大“孤石”虽然没有机会成为石雕艺术品,毕竟是“原装货”,没有“界”,猛力的击打中不会裂开,虽然做工粗糙,也算有用之才,被拉回农家,成为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
普普通通的一块块石头变成有用之物,给人们的生活,生产带来诸多便利的同时,还记录诸位先贤的历史,承载着一个个有味道、值得咀嚼、玩味却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的故事。它们所承载的逝去的生活景致、细节、都能在这些模糊的痕迹中寻找到蛛丝马迹,给后人带来探寻的欲望。这一坛坛陈年老酿经过生活的沉淀,岁月的洗礼,变得醇厚、黏滞,品咂中,微辣微甜,回味绵长。
我的同学年轻时精明帅气,在石场与石头打交道数十年。他抡起大锤,稳稳地举过头顶,嘿的一声,锤落石开。薄薄的小石片儿弹片儿般飞溅,巨石咔咔裂开、变碎。他把石头打碎,石头也把他弹得身强力壮,练就一身钢筋铁骨。离异后,他又开大车谋生,在公路上往来奔驰,极少回村。村里极好的朋友有事儿给他打电话,才回来一趟,来去匆匆,多年来,我们很少见面。一天,看见同学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倒背着双手,颧骨突出,背微微有些驼,生活把他塑造成一个农村语言学家口中的“牛魔王”。他指着那个垃圾堆问,那个大石臼哪儿去了?听说被前妻卖了,骂了一句败家子儿。随后,自省般地骂自己一句,我也不是东西。神态、话语幽默、风趣。我们说着话儿,感叹岁月流逝的多么迅捷。原以为,他不再回村,不曾想,他频频回头。乃叹:兔走三年离不了窝边。看见他,想起了那个不见踪迹的大石臼。就想起了他的一家人,家庭矛盾的细枝末节。他们和我及村里所有人一样,普通而渺小,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生活中的磕绊、对撞、不顺、如河水与砂石、杂草缠绞不清,偶起波澜,又义无反顾地奔流向前。
五
阳光明媚的春天,我和几个朋友到某古村落玩耍,我懒洋洋地随花花绿绿的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走,习以为常的石头村落很难引起我的兴趣。那些年轻朋友,特别是城市来的客人却对石头物品、饰物充满好奇心。嘿,你也来玩?我回头看,这不是我的发小同学吗?他和第二任妻子也出来游玩。他指着一块石头说,这不是我家的物件儿吗?我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大石臼,它不说话,我们却认得它。它稳稳当当地蹲在一个角落里,浑身上下干净、整洁。它依然默默无闻,显得淡雅、从容。同学眼角湿润,唏嘘不已。他点燃一支烟,喷吐着烟雾,看着大石臼悠悠地说,看见它,我就想起了过去的一切,奶奶、妈妈、自己坎坷的人生……我们唏嘘良久。
在这个古村落遇到大石臼,我很惊诧。原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它,没想到在此又不期而遇。我感慨万千,万物万事此一时,彼一时。
曾经的生活用品大石臼落伍后,被视为“废物”,整日与垃圾为伴儿,谁曾想,“石来运转”,被安置在这里,受到无数怀疑目光的探寻、发自内心的感叹。我想到“缘分”二字。缘分来时,我们与它相遇。缘分尽时,我们与它相离,聚散皆是缘。阳光正烈,我坐在石臼上歇息。古老、新鲜的太阳光辉抚摸着我,大石臼踏实、温润、清凉的气息弥漫了我的身心,纠结、浮躁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远方的游客,特别是年轻的客人,徜徉于每一个古村落,沐浴着古老新鲜的阳光,了解过去人们的生活场景,追忆那些值得回味的故事。让他们沉入过去的历史河流中淘洗一下,在远去的岁月泥土中扎下些许根须,汲取一些历史的养分,让人生变得丰饶、厚重,不至于漂浮,在人生之路上行稳致远。这或许是“废物”大石臼们的最后价值所在。
现代生活在四周流淌、弥漫、发酵。使人永远处于惶恐、浮躁、焦虑不安之中。生活中少了一种厚重、宁静、慢悠悠的情调。时间久了,我就想到古老时光里沐浴一番,让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平静,探古访幽成为闲暇所盼。时间宽裕时,我在大街上散步,在古村落的历史河流中打捞,偶尔捞起几截断碑,几幅残字,由于风霜雨雪的洗礼,无情岁月的剥蚀,那些文字模糊难辨,有的消失了。我揣摩半晌、略知大概,却未得其详,这更加引起我探究真相的欲望。想起那个大石臼,就想起那一个个古老淳朴、隐入历史烟尘的古村落。
千年古县,受三晋风俗影响甚深,古村落星罗棋布,如天上繁星互相辉映。每一个古村落就是一座层层叠叠的石头垒就的丰富、厚重的纪念碑,也是一本庞大、浩繁的无字教科书。每一座古老民居,远去的生活场景,生产、生活用具都是纪念碑的有机组成部分,缺少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都是不完整的。生活于其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和太行山上的一块块普通石头一样,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他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传奇都充满了诱人的魔幻色彩,值得人们探究、整理。
几十年前,读贾平凹的《丑石》,我们不晓得丑石的真实面目,村民也不晓得,只有那位天文学家才识货。丑石不丑,是陨石,无价之宝。我希望自己也能遇到一块陨石,见识一下天外来客的神奇面目,遗憾的是至今没有这样的缘分。乃感叹,陨石毕竟是少数,放眼世界,凤毛麟角。极其稀少、珍贵的陨石尚且被人误解、蔑视,何况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石臼呢?它与同伴儿——石狮子、石碑相比都逊色许多。而今看来,正是这些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东西组成了一个真实、浩繁、丰富、又无比广阔、富有活力的世界。闲暇之时,反省自己,深为自己的浅薄无知、目光短浅而忏悔不已。
我对石头贩子的憎恶渐渐消失,心里对他们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们不曾发现一块“陨石”,却发现了被抛弃的大石臼,正是他们的“锲而不舍”让大石臼摆脱了受人小觑、被砸、误解、抛弃的悲惨命运,让它成为一个永恒的农耕文化符号、载体,让后人探究远去的艰难岁月。大石臼呢?从来不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总是默默无闻地承受着误解、小觑及其它。或许,它相信,所有的一切虚妄终将尘埃落定,河水自清,无需多言。
春芽萌发,夏夜纳凉,秋虫浅唱,大雪飘落,歇息之际,与村人谈古论今,空谈虚妄,恍然间,我们都不再年轻,互相唏嘘不已。恍然又想起那个大石臼,想想它的历史,与我的缘分,后来的结局。或许,被五十元钱卖掉,到那个古村落安家落户,是它最好的归宿。
当初,大石臼被买走时留在心里的疤痕渐渐平复,一道绚烂的光又照亮了我有些灰暗、潮湿的心间,慢慢聚集了五彩的朝霞。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和大石臼一样,在坎坷的人生之路上,被无形的生活刻刀,一点点地“雕刻”着,摒弃着浮华、愚蠢,最后,变成应该具有的模样。
是为《石臼记》。

【作者简介】石夫,本名马丽军,在《长城》《唐山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中篇小说《黑姑》获得首届贾大山文学奖,散文《乏驴岭上看春光 秦皇古道意绵长》获得纪念解放石家庄75周年征文一等奖,短篇小说《二叔和他的驴伴儿》网络阅读20万+。石家庄作协会员,井陉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