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纸飞机
文/肖福祥
我老家村庄村口的外面是一个大晒谷坪。傍晚时分,它是我们村庄里孩子们的游乐园。
一个太阳西沉刚接近村庄西边那座山的山脊线的傍晚,我放学回家,才走到那里,我的一个叔伯哥哥——“呆子”,在那里等着我,要我和他一起在那里飞一会儿纸飞机。
“弟弟,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我俩一块飞一会儿纸飞机吧,好吗?”
“呆子”哥哥是当年我们村我的一个伯伯的儿子。
我们那里一个村一般一个姓,村庄里同辈分的男性,都是叔伯兄弟。
我们那个村庄很大,村庄里我们同辈分的兄弟姐妹很多。
“呆子”哥哥那年大概12岁左右,我大概是10岁左右,他比我大大概2岁左右。那时候我还在读初小。
“呆子”哥哥是一个羊角疯病人,每次发病,倒在地上都不省人事。开始还读过2年初小。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发病频率越来越频繁,发病次数越来越多,只读了初小两年后他就休学在家里养病了。
“呆子”哥哥因为没有上学,某些方面又比同龄人反应稍微要迟钝一些,大家都叫他“呆子”。
小小年纪不能上学,精神世界极度寂寞、孤独、苦闷、痛苦。
我是一个孤儿,我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当年也是我们村庄里一个精神世界极为孤独、痛苦、落寞的少年。
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我俩关系极好。
“哦,飞哦,飞哦……”
“哦,飞哦,飞哦……”
我陪着他在那里,我走前头,他走后头,我俩各自放飞着自己理想的翅膀。
“哦,飞哦,飞哦……”
“弟弟,好玩吗?”
“好玩。”
我俩在那里玩了好一会儿。
我要回家做作业了,不能再陪他飞纸飞机了。
我说:“哥,我要回家做作业了,不玩了。”
他仍然意犹未尽。
他说:“弟,还玩一会儿好吗?我还没有玩够,还想玩一会儿。”
我说:“不行,再玩我今天做不完作业了。”
他说:“弟弟,明天放学你还早点回来,我还在这里等你,我俩还在这里飞一会儿纸飞机,好吗?”
“呆子”哥哥其实很聪明。他没有发病的时候,要问,要看,要想。问这,问那;看这,看那;想这,想那。他也很能干,很会想。
他想当文学家,给农民写文章,让农民扬眉吐气。当农艺师,给农民改良物种,让农民增收。当工程师,造机器,造飞机。
他尤其想当一名飞行员,驾驶自己亲手制作的飞机翱翔蓝天。
第二天上午我上学后,他又拿着他的工具在村子里他家旁边的那块空地上做他的纸飞机。
他家的旁边有一条过道,过道的不远处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尊石头。他就蹲在那尊石头的旁边,做呀,做呀。
“呆子,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做飞机。”
“你这是飞机吗?”
“是飞机。”
“你知道飞机是什么样子的吗?”
“知道。”
“什么样子的?”
“天上飞的那个样子的。”
“你知道飞机是什么做的吗?”
“知道。”
“什么做的?”
“钢铁做的。”
“你知道飞机用的什么燃料吗?飞机烧的什么吗?”
“知道。”
“什么?”
“航空油。”
“别人都上学去了,你怎么不去上学了呢?”
“知道。”
“你怎么了?”
“我病了。”
“你病了,不去上学,你以后能造出飞机吗?”
中午,村庄里的一个大人从外面收工回家吃中午饭,发现他在做纸飞机,撞见了,有意无意逗他。
村庄里大家都是血亲。
那天那个大人肯定不是有意的,肯定是无意的。
然而,不管那天那个大人是否有意无意,都过了,过分了。
就算是玩笑,对待这样的弱势群体,也是过分的。
他太孤独,太痛苦,太执着了。
那个大人的话那天深深地刺痛了他,重重地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心,自信心。
那天下午他上吊了,自己结束了他自己的性命。
那天下午他是在他家新盖的那栋新房子里面上吊的。他家里人多,不久前他的父亲在他家的自留地里新盖了一栋新土坯房。
那栋新土坯房是他的爸爸用他家的那块自留地里的泥土制作的新土坯新盖的房子。土坯难干透,还没有完全干透,他家还没有搬过去居住。
新土坯房的二楼堆满稻草。这些都是用来喂牛的。当年我们那里的稻子,收割时稻草都放在田埂上晒着,晒干后挑回家堆放在那些空着的房子里或牛栏上,等着冬天慢慢喂牛。
那天他就在他们家新土坯房的二楼中的稻草中用一条围巾——洗澡、擦汗用的长围巾吊在窗子的杆杆上上吊的。
当年我们那里的每一个农民都有一条这样的长围巾。劳动时系在腰上,有汗水时擦汗水,洗澡时洗澡;冬天天冷时围在脖子上御寒,太阳大时系在头上遮太阳。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回到家里,听到他的妈妈在他的家里长一声,短一声,嘶声裂肺地哭泣,呼喊着他的名字。
“孩子,孩子......”
我父母过世后,那段日子我家里只有我祖母和我两人。
听着他的妈妈在他的家里那长一声,短一声,嘶声裂肺的哭泣,我心里非常难受,眼泪也跟着流淌着,泪流满面。
我跟我奶奶说:“奶奶,哥哥好可怜。”
她说:“孩子,他是一个好孩子,你以后好好记着他。”
那天,听说他走时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他的那架还没有完全做好的纸飞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