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漫步感怀
原创:杨斌律师“时代人物、中央电视台特邀嘉宾”上海昌申律师事务所原主任、创始合伙人、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博士
千里驱驰闽浙秋,
一湖烟雨惹清愁。
维权奔走多歧路,
览胜闲登西子楼。
才子曾怀家国志,
妄心却陷囹圄囚。
忠奸自古青史辨,
守正方得永不朽。
近日闽浙千里辗转,步履匆匆,一路风雨兼程,青山绿水相随。此番行程,既是奔赴法庭履职办案,亦是忙里偷闲,浮光掠影览八闽山海。数日之间,我驱车纵横福建大地,途经福州、泉州、南平、晋江、漳州,踏访湄洲岛、东山岛、平潭岛诸多滨海胜地,驻足古韵盎然的福建土楼,远眺隔海相望的宝岛台湾。
湄洲岛,是妈祖文化的祖源圣地,碧海环抱着岛屿,沙滩绵软,礁石错落,巍峨的祖庙依山而建,巨型妈祖石像屹立海边,静静守望万顷波涛。相传北宋女子林默,聪慧善良,熟谙水性,通晓天象,常年出海救助遇险渔民,扶危济困。公元987年,二十八岁的她在海上救援之时不幸遇难羽化,百姓感念她慈悲义勇,立庙供奉,便是妈祖信仰的开端。千百年香火绵延四海,成为海洋文化当中向善护生的精神象征。漫步岛上,海风阵阵,古庙飞檐映着落日余晖,潮起潮落之间,仿佛还在诉说千年救苦扶危的动人传说。
东山岛别称蝶岛,海岸线蜿蜒优美,海湾辽阔,金沙碧海相映成趣 。这里也是一处镌刻红色记忆的英雄海岛,1953年爆发著名的东山保卫战,国民党军队一万三千余人大举登陆进犯,守岛将士顽强阻击,浴血奋战,最终取得大捷,守住海防阵地,写下新中国海防斗争史上浓墨重彩的一页 。行走沙滩之上,海风掠过旧日战场,山河静好,更知和平来之不易。
平潭岛古称海坛,大陆距离台湾本岛最近之地,海蚀奇石遍布,绵长洁白沙滩一望无际,入夜时常邂逅如梦似幻的“蓝眼泪”海洋奇景 。自古便是东南海防要隘,无数烽火往事沉淀于礁石古寨之间,海风浩荡,风车临海而立,落日铺满滩涂,苍茫辽阔,尽显东海海岛独有的雄浑浪漫。
闽地山海壮阔,海风温润,林壑清幽。沿途与老友相聚闲谈,把酒叙旧抒怀。山水美景涤荡风尘,故人温情慰藉人心,消解了伏案的疲惫,让奔波劳碌的身心得以短暂安放。
本次历时八天,但行程紧凑。7月22日上午办结一起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物品罪案件之后,即携友驱车匆匆前往福州,抵达三坊七巷附近宾馆时已是午夜,廖总偕友人设夜宵款待。
次日依约与承办法官当面沟通,逐一梳理卷宗疑点、案件争议焦点,清晰陈述我方二审主要诉求。
7月27日上午,二审如期开庭。我恪守律师执业初心,围绕双方上诉核心焦点,当庭提出追加第三人的申请,提请法庭重点立足于客观事实与在案证据,以专业履职维护法律公正,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
福州庭审结束,当日下午,我便与友人驱车赶赴台州路桥机场。
另有一起千万标的的执行案件,电子证据调取迫在眉睫。为提高办案效率,我与魏律师选择兵分两路。关键电子证据分属两地调取:微信流水需要赴深圳腾讯总部,一名律师持调查令即可办理;支付宝流水,则需要两名律师持令前往杭州蚂蚁集团现场调取。深圳总部取证接待名额有限,现场排队拥挤。魏律师聪慧机敏,行事干练利落,顺利取得调取资格,完整高效完成微信证据固定。办案路上能够并肩执业、彼此支撑,是我常年异地奔波办案最为踏实的底气。
暮色垂落,晚风清和。傍晚七时许,我和两位老友在机场出口等候魏律师。短暂别离之后重逢,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四人连夜启程,驱车将近三百公里,历时三个半小时星夜奔赴杭州,下榻西湖边的浙江宾馆休整,为次日支付宝调查取证做好充分准备。
入夜诸事安顿妥当,卸下一路车马劳顿,我与魏律师,还有两位老友小坐闲谈,浅酌小聚。从业半生,阅尽人情冷暖、世事浮沉,最可贵莫过于老友如故、家人相伴。喧嚣褪去,内心澄澈安然。
次日上午,我与魏律师顺利完成杭州支付宝涉案信息的调查取证工作。公务告一段落,难得半日闲暇,我偕魏律师与两位挚友登上西湖画舫,泛舟碧波之上。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清风拂面,碧波荡漾,尽览西子湖温婉秀丽的风光。
晨雾轻柔,晓风拂过湖堤。游船靠岸,我们沿湖畔缓步漫游。水光潋滟,远山笼罩薄雾;柳丝垂拂水面,林间莺啼清幽,一城山色半城湖,景致清雅悠然。苏轼写下“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写尽西湖四时风韵;杨万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既是描摹风物,亦寄寓情志。千年西湖一步一景,一景一诗。置身于此,俗世烦扰被山水涤荡,万千往事涌上心头。
驻足湖堤,不由得想起杨林海。2017‑2018年间,我二审代理过杨林海重大刑事案件。该案当年社会关注度很高,曾两次登上央视新闻报道。杨林海系浙江温州人,天资出众,谈吐风雅,见闻广博,通晓多国语言,兼具才情与侠气。昔日赴杭州参会,游览西湖之时,路遇女子投湖,千钧一发之际不顾自身安危纵身入水救人,这份良善义勇,令人动容。
多次会见过程当中,杨林海反复向我倾诉内心。他自认身陷牢狱并非全部源于自身过错,人生起落存有他自己理解的现实背景。他自述早年曾卷入西南重镇一桩轰动全国的涉外刑事案件,彼时舆论风向已然定型,而他所持观点与众不同,不愿随声附和,由此深感遭受排挤,命运自此急转直下。长久郁愤在心,自认怀才难展、报国无门。
他常常以身负特殊使命自许,心怀家国执念。然而境遇坎坷,内心逐渐失衡,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虚构身份行事,人生彻底走向荒唐失控。经核实,他证照的妻子共有九位,其中只有一本是登记的,共育有十名子女。漠视婚姻制度与法律约束,追逐虚名、放纵私欲,最终触碰法律红线,身陷囹圄,大好前程彻底葬送。
纵然身处高墙之内,他心中依旧牵挂家国统一大业。身为温州人,熟稔闽南方言,深谙两岸风土民情。他自述曾经和对岸政界人士有过私下沟通交流,洞察两岸民间隔阂症结。羁押期间,耗费大量心血手写数十页建言材料,阐述两岸和平沟通思路与现实建议,字句恳切。
他郑重托付于我,希望这份材料能够依规向上递交。我严格依照司法程序与执业规范,通过看守所渠道代为转交。遗憾的是这份建言最终没有得到反馈,一腔热忱付诸东流。去年传来噩耗,杨林海服刑期间突发疾病,于狱中猝然离世,一语成谶。一身才情,半生执念,满怀抱国理想,结局悲凉,令人不胜唏嘘。
漫步湖畔,岳王庙、风波亭镌刻千古忠义;三台山麓于忠肃公祠,同样令人肃然起敬。明代名臣于谦,土木堡之变挺身而出,扶社稷于危难,一生清正刚直,以身许国,后世将他与岳飞并称为“西湖双忠”。祠内悬挂林则徐题写楹联:公论久而后定,何处更得此人,恰如其分概括了于谦功在社稷、名垂后世的一生。岳飞、于谦二人,都曾蒙受冤屈,身处逆境,却始终坚守气节道义,不因世道不公便放纵自我,不因命运坎坷背弃家国。
反观杨林海其人,心存善念,亦有报国之心,禀赋过人,如果恪守正道,本可成就一番事业。奈何心结难解,执念深重,把世间的不公当作逾越底线的借口,恃才自傲,藐视法度,假借家国理想,行荒唐之举,终究聪明反被聪明误,亲手毁掉自己一生。
湖山千载,风月鉴心。南宋林升“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千古名句时时警示世人:奢靡消磨心志,偏执毁灭自身。才华不能凌驾规则之上,抱负也不能够掩盖过错,际遇坎坷,更不能成为违法越界的理由。心存敬畏,方可行稳致远;守正自持,方能无悔此生。
此番闽浙千里奔波,开庭履职、异地取证、访古交友,步履不停,初心不改。西湖烟雨洗去一身风尘,先贤忠烈照亮内心。往后执业路上,常怀敬畏,坚守正道,不慕虚名,不执妄念。
站在画舫之上回望湖光,碧波浩渺,古祠巍峨,历史与现实默然交汇。杨林海心怀善意、禀赋不凡,亦有家国情思,结局让人扼腕叹息。但是同情不等于认同,命运坎坷绝不是突破法律底线的正当理由。三十余年刑辩生涯,见过太多命运跌宕的当事人:有人历经磨难依旧守住本心;也有人胸怀抱负,却被虚妄裹挟,一步步坠入深渊。
岳飞与于谦,蒙受莫大冤屈,依旧宁死不堕气节。这正是历史留给后人最重要的启示:外部境遇往往难以掌控,但内心的底线,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趟闽浙杭之行,办案取证、泛舟湖上、凭吊先贤。览湖山胜景,阅人间百态,读历史兴衰。往后办案处世,当常怀悲悯,亦坚守原则;心存敬畏,更守住本心;清醒看待得失,踏实走好脚下每一步。
从事刑事辩护,不等于为过错开脱,是尊重当事人法定程序权利;悲悯,不等于纵容违法行为,是看见人性复杂多面。杨林海的故事如同一面明镜,既警醒我自己,也警示世人:才华可贵,家国情怀可敬,一旦丧失敬畏,再高远的理想,也终将被欲望吞噬。
林海已去,往事成烟,感慨万千,前路尚远,往后读行。大江南北,仗法天下,既要体恤世间苦难委屈,更要铭记法度边界;固守本心,步履稳健;路在脚下,法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