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枝纵横意自真 

--刘立德先生书画艺术探论

            李文祥

与刘立德先生相识已久，他在武威本地书画圈认可度很高，笔墨功底与艺术修养广受业内赞誉。早就有为其写点文字的打算，几次示意，但他一向做事低调，未肯应允。近年来，多次在书画笔会活动现场直面他临场挥毫泼墨，已愈古稀之年的他，其笔墨潇洒流落、翰逸神飞，可谓“人书俱老”，故就其书画艺术风格与特色作一浅论。

               一     

刘立德先生刘立德先生，字心然，1954年生于武威凉州。幼受家庭熏陶，嗜爱书画，少年时期就对传统书画心生向往，志存高远。1970年，拜入丁二兵名家门下，一路相伴近四十年，从理论到技法，得其真传，踏入传统书画正道。形象好立，意境难显，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悟性。从芥子园画谱入手，系统煅铸笔墨根基，进而从形似到抽象上下功夫，自生灵芽，独辟奇境，走出了自己的艺术之路，也确立了他守正尚雅、创新超越的艺术追求。

与刘立德先生多次深谈艺者的心绪与艺术创作的过程，他有一段意味深长的倾诉:“我的心很乱，老是静不下心来。书画创作是有激情的，一拿起笔就根本停不下来，但过后一看，又觉得不尽如意，撕了重新来，我在这反复折磨中度过每一日，有时近乎进入了神经质的状态……”诚载斯言!这正是艺术家对自身创作保持敬畏与高标准追求的真实写照。真正的艺术创作从来不是信手挥洒的轻松游戏，而是创作者与笔墨对语、和自我较劲的修行，在一次次推翻与重建中，才能逼近心中那个理想的艺术境界。也恰恰是这份永不止步的自我审视与打磨，让刘立德先生的作品始终保有鲜活的生命力，从未陷入固步自封的程式化套路。这种对艺术的较真与赤诚，本身就是比作品更为珍贵的艺者本心。

犹如一只思想鸟，在艺术的天地间苦苦地寻觅着、思考着；他更像一只采花酿蜜的蜂蜜，在传统文化的沃野中不停地穿行着、采撷着，把八方养分尽数纳入胸中，再一点点淬炼出属于自己的艺术甘醇。在这条没有终点的求索路上，旁人只看到作品展出时的光鲜，却少有人读懂他伏案时的挣扎——每一笔都藏着反复斟酌的思量，每一幅都浸满推翻重来的汗水，那些被揉成团扔在纸篓里的废稿，恰恰是他攀向艺术高峰最踏实的台阶。他从不满足于既有的风格范式，也不肯固守已经熟练的笔墨技法，总愿意在传统与创新的交叉处试探，在笔墨与心性的融合中探索，哪怕每一步都走得颠簸踉跄，也不肯停下脚步辜负心里那团对艺术的火。久而久之，那些反复打磨出来的作品，自然也就沉淀出独属于他的温度与分量，每一寸笔墨里都藏着他不肯将就的人生，藏着一个艺者一辈子交给艺术的赤诚。

在数十年的艺术修行中，刘立德先生从凉州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中汲取养分，祁连的雄浑、大漠的辽阔、河西走廊的厚重人文，都悄然融入他的笔墨气韵之中。他的书法远追二王的飘逸典雅，近融近代名家的开张格局，运笔刚柔相济，结体欹正相生，既有传统法度的谨严，又有个人性情的舒展；他的国画以山水见长，兼工花鸟，构图疏朗有致，笔墨苍劲灵动，不刻意追求猎奇炫巧，处处透露出守正之后的自然天趣，将西北人骨子里的浑厚旷达，都凝注在了尺幅笔墨之间。

刘立德先生的艺术，深深植根西北厚土，坚守文人书画的审美内核，山水、花鸟、书法兼修并进。他不追逐时流炫技之风，笔墨朴实沉厚，内敛沉静，不尚浮华，于法度之中流露真性情。纵观其艺术道路，师承有序，临摹与写生并重，读书与笔墨互养，在继承传统范式的基础之上，自觉融入河西地域的精神气质，形成古朴平和、雅正温润的个人艺术面貌。

               二

中国书画，首重师承，次重修养，再重地域滋养。刘立德先生自青年时期受教于先辈之后，始终没有停下研习的脚步。数十年临池不辍，遍览历代名家碑帖画谱，上溯宋元山水意趣，下窥明清写意花鸟精神，碑帖互参，临摹百家，打下扎实的传统功底。他临摹但不简单模仿古人形貌，而是体悟古人运笔、构境、寄情的内在逻辑。在大量临摹研习之外，坚持走向河西大地实地写生，祁连雪峰、戈壁平川、古刹烽燧、乡野丘壑，皆成为他观察体悟的对象。河西独特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不断丰富他的创作视野，让他跳出书本范本，把脚下土地的苍茫气象内化到笔墨之中。

观其山水画，取法传统文人山水一路，兼融北方山川雄浑气象，有祁连气韵下的文人丘壑。传统文人山水讲究 “可居、可游、可思”，追求物我相融的精神境界，刘立德先生的山水创作，正是沿着这一脉络不断探索。山石皴法扎实稳健，勾、皴、点、染从容有度，笔墨浓淡干湿层次丰富，既有古法的严谨法度，又有自我的理解与表达。无论是独幅立轴山水，还是山水四条屏、山水长卷，画面之中峰峦叠嶂，云气缭绕，山间亭榭茅舍、曲径游人、流水飞瀑错落排布，开合有度，虚实相生。 

不同于江南山水的烟雨温润，刘立德先生笔下的山水，自带河西祁连山川苍茫厚重的地域气质。他不做完全写实的地理复刻，而是萃取祁连山脉的精神气质，重墨以写山峦骨架，凸显西北山石雄强坚实的质感；淡墨晕染烟云岚气，营造山川悠远空濛的意境。干笔皴擦表现山石肌理，湿墨铺陈云水流动，疏密开合张弛有度，画面气息沉静悠远。他笔下的山水，既是传统文人“卧游山水”精神追求的当代延续，也是一位凉州游子对故土山河内心观照。

在构图布局上，他恪守传统山水画开合起伏的章法，远景层峦逶迤，中景林木幽深，近景坡岸松石，层次清晰。画面多留空白以作云气烟岚，计白当黑，虚实相生，营造空灵悠远的空间感。他很少用浓烈重彩，多以浅绛、水墨为主，色调素雅沉静，把主观情志藏于山川丘壑之间。读他的山水，不见躁动张扬，只有宁静冲淡，观者可以于笔墨之间，暂离尘世喧嚣，进入山水澄明之境。这既是笔墨功力的体现，也是先生内心平和淡泊人格的外化。

再看花鸟创作，以梅、兰、竹、菊“四君子”为核心题材，四君子四条屏是其代表性作品。梅兰竹菊，千百年来已经成为中国文人精神的符号，借花木之形态，写人格之操守。刘立德先生画花鸟，坚持以书法笔意入画，强化线条的骨力，重意不重形，追求写意传神，以君子意象寄文人风骨。

写梅，老干虬曲盘折，以焦墨阔笔写出枝干苍劲坚韧，朱红点染梅花，疏朗错落，风骨凛然，写出寒梅傲雪不屈的品格；画兰，蕙草倚石而生，线条柔而有骨，花叶舒展飘逸，幽姿逸韵，散发清雅淡泊的气息；作竹，墨叶劲挺向上，顿挫转折皆见笔力，潇洒清逸，寄寓虚心自持的精神；绘菊，繁花疏叶，设色淡雅，不事艳俗，尽显高洁自持的品格。一石一花，一竹一兰，线条简练凝练，设色清淡素雅，摒弃浓艳浮华的装饰感。

他的写意花鸟，不追求物象的繁复描摹，重在取其神韵。书法用笔贯穿绘画全过程，线条讲究起笔、行笔、收笔的法度，提按顿挫分明，骨力内含。墨色变化丰富，焦、浓、重、淡、枯灵活运用，于简约笔墨之中生发出充盈意趣。题材虽为传统四君子，却没有落入程式化套路。源于生活观察的体悟，加上西北地域文化熏陶，让他笔下花木多了一份坚韧朴拙的气质，少了几分江南花鸟的柔媚，恪守文人花鸟清、雅、正的艺术品格。借花木意象，寄托高洁自持的人格追求，画如其人，画即是心。

三看书法，刘立德先生主攻行草，取法晋唐帖学，深耕“二王”笔意，兼取唐人行书的雄健开阔，笔势流畅洒脱。观其书法作品，无论是唐诗条幅，还是边塞诗词四条屏，运笔起落跌宕，转折圆劲灵动，墨色浓淡枯湿富于变化。

他书写的内容，多遴选古典诗词，尤其偏爱历代河西边塞诗篇。王之涣、王翰、岑参等描写凉州、丝路大漠的诗作，时常出现在他的书法作品之中。边塞诗苍凉豪迈的诗意，与河西故土的地域文化遥相呼应，笔墨文字融为一体，书写的过程，也是与丝路历史精神对话的过程。

其行草，不追求狂怪张扬，摒弃当下部分书家一味求奇求野的流弊，讲究气韵贯通，笔随心走。结字大小错落，欹正相生，行气连贯自然。字里行间，可见数十年临池积累的深厚功力。他把读书修养、人生阅历融汇于笔墨之间，常自作题画诗文，真正做到“书为心画”。其书风质朴见真，温润从容，和他绘画的审美取向高度统一。书画一体，相互滋养，书法的线条功力提升绘画骨力，绘画的意境修养丰富书法的气韵，形成完整统一的个人艺术语言。

                 三

作为凉州本土书画家，刘立德先生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艺与行合一。除潜心创作之外，他积极投身省内外书画采风、学术交流、公益惠民书画活动，与省内各地书画家切磋研讨，拓宽艺术眼界。他多次参与文化下乡、书画进社区、进校园等公益活动，以笔墨服务大众。作品题材丰富多元，注重思想内涵与笔墨意境的统一，多次参加省、市各级主题书画展览，部分作品被地方文博展馆、机构及社会各界藏家收藏，多幅作品入编地方书画典籍与文艺报刊。多年的社团组织经历，反过来滋养了他的艺术认知。频繁的笔会、展览交流，让他能够客观审视当代书画创作的得失，清醒地保持自我审美定力。面对画坛追逐猎奇、张扬狂怪的风气，他始终坚守文人书画中正平和的底色，主张笔墨当以修养为本，以性情为骨，不逞巧技，不慕虚名。

刘立德先生自号“心然”，恰是其艺术心境的写照：心归于淡然，情寄于笔墨。历经岁月沉淀，他的书画没有炫技的躁动，而是归于平和温厚，是传统笔墨在河西大地上的接续与生长。他不求闻达于外界，立足乡土，深耕本土，把心血倾注于凉州书画的传承发展，既是技艺的传承者，也是地方文化建设的实践者。

数十年勤勉耕耘，创作成果丰硕，积极参与省内外各类书画展事，以作品参与文化交流。庆祝新中国成立主题美术书法作品展、甘肃丝路风情书画展、河西走廊美术创作展、陇原风物主题书画联展、甘肃省群众书画艺术展、甘青宁三省书画交流巡回展、省市书画惠民公益主题展、武威市书画名家精品展、新时代乡土题材美术作品展、凉州区文博馆地方书画家专题展，他的作品均展出并获得多种奖项。

半生岁月，刘立德先生兼顾社会工作与艺术理想，于公务之余，未尝一日放下纸笔。1993年参与创建天梯艺苑，聚合本土书画力量，为地方书画家搭建交流阵地；1996年创办凉州书画社并出任社长，凝聚大批民间书画爱好者，开展笔会交流、观摩研讨，激活凉州民间书画生态。晚年执教武威市老年大学，担任凉州区中老年书画协会会长，传道授业，诲人不倦。他不仅是传统书画的修习者、创作者，更是凉州地域书画活动重要的组织者、推动者。数十年间，他以社团为平台，以讲台为载体，普及书画知识，提携后学，凝聚起地方中老年书画群体，让传统笔墨在民间落地生根。

回望刘立德先生的艺术道路，师承有序，勤学不辍；山水求境，以祁连丘壑安放精神；花鸟写格，借君子花木寄托操守；书法抒怀，以笔墨吟咏丝路诗情。笔墨里浸润着凉州的水土文脉，作品中守持着文人艺术的精神底色。在纷繁变幻的时代浪潮之下，刘立得先生守正笃行，以笔墨修身，以书画惠人。于创作，坚守传统正脉，融地域气韵于纸端；于担当，躬身地方书画普及，薪火相传。他的艺术实践，为武威地方书画事业留下了扎实厚重的一页，也为河西本土文人书画的传承提供一份可资品读的样本。

最后，以晏如《拈句奉云谷老人作画》两首诗作为对刘立德先生书画艺术的最终评价:

(一)挥亳墨渖舞龙鳞，虬枝旁逸趣无穷。倾倒朱磲染梅花，秃笔点来笑春风。

(二)老干奇崛墨痕新，虬枝纵横意自真。欲把朱碟试梅妆，清香忽发万古春。

作者简介:

李文祥，男，汉族，籍贯甘肃古浪，中共党员，省委党校研究生学历，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中文月报》签约作家，从事县市政府文秘、省政府研究室《发展》总编工作三十多年，先后出版个人专著40余部，有多篇调研报告、传记文学、论文刊发诸多报刋并获得国家、省级多种奖项，现专事历史人文、文化旅游、区域经济、企业管理研究和书画评论、人物传记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