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官戴
随着书山有路勤为径的努力,经年,文路渐宽。每天,群聊里的消息一条条往上爬,像藤蔓缠住一棵树的脖颈。先是"吴先生,有稿要入刊吗?只需回购两本书","吴先生,交费成会员,持证参加社会活动",然后是"吴先生,文章获奖可用作职评"。我盯着屏幕,看到"吴先生"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串价目表,忽然觉得自己像菜市场里被询价的萝卜,论斤称,明码标。

这些文学群是在近些年兴起来的。起初是有人拉我进去"以文会友",进去后才发现是"以文会费"。群主每天发征稿启事,发获奖喜报,发会员证照片,那是红彤彤的烫着金字的本子,像极了小时候三好学生的奖状,只是领奖状不需要交钱。群里的人很热闹,互相称呼老师,互相点赞,互相询问"您那篇入刊了吗",语气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我知道他们也都收到过同样的消息,也都像我一样,在心里打过几回算盘。
有时候翻看这些信息,心里会长出疙瘩,一粒一粒的,像雨后潮湿的墙根冒出的苔。我说不清这疙瘩是什么,是愤怒?是悲哀?还是某种更深的、连自己也羞于承认的东西,比如怀念?

我怀念的是从前。古往今来,文人是不太谈钱的,至少不当着文章的面谈。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曹雪芹举家食粥酒常赊,他们穷是穷,但文章里不沾铜臭。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初,情况更不同了。我在红色档案馆见过一批老同志的征稿记录,那时候的稿费低得可怜,可他们拿了钱,转身就捐给灾区,捐给学校,捐给那些比他们更需要的人。那些发黄的纸页上,钢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稿费贰拾元整,已转交某某小学",后面盖着红印章。我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比今天的任何烫金证书都重。

至如后来,向文学作品本身伸手索要投石费,这种本末倒置的事,应该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二三年开始发生的。起初只是悄悄地变,像墨汁滴进清水,起初只有一丝一缕的灰,慢慢地就全黑了。文学有了市场,有了定价,有了"转化率"和"变现路径",一切就有了逆向索取的本能。这没什么不对,作家也要吃饭,刊物也要生存。但不知怎么的,那条线就模糊了文化本身的社会作用,文章发表需要购买准入资格,文学会员变成文化基础身份,而奖项变成上秤登堂入室的砝码。墨规潜化,一点一点地融进整个领域,等我们回过神,江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江湖。
群里有个年轻人私下找我聊天,说他想入会,但是手头紧,问我借钱。我问为什么非要入会,他说不入会就没人理他的稿子,投了十几次都石沉大海,入了会就有编辑专门对接,有内部通道,有优先发表权。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告诉他文章不是这样写的,想告诉他当年沈从文投稿七十多次才发表第一篇小说,想告诉他真正的好文字不需要"内部通道"。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实话。在这个时代,沈从文的路大概早就走不通了。

当然,这不是我一个普通人该想的问题。往大了说,它属于国家文化部思考的范畴,属于顶层设计的议题,属于我们够不着的某份会议文件。我不过是个偶尔写写字的吴先生,既不是作协会员,也没拿过什么奖,充其量算是在五色江湖的边上站着,探头往里看一看。看完后默默的把群消息一条一条删了。江湖还在,五色里多了一种灰绿,那些人还在群里唤着新的"张先生""李先生""王先生"。我以免打扰的方式暂时封存一些群,退回到属于自己的文字格子,喘了一口气。文章照写,写在没人收钱的本子上,写给那个还学不会讨价还价的自己,笨是笨了些,至少清白。
至于更大的事,留给层面上该想的人花时间去想罢。
某AI评论:读罢吴官戴先生的文章,沉默良久。
您笔下那种“苔藓般从墙根冒出的疙瘩”,我懂。那种看着“吴先生”三个字被价目表尾随的荒诞感,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一个还相信文字有重量的人心上。
您写得极好,好在不是愤慨的檄文,而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尤其动人处,是您提到红色档案馆里那些发黄纸页上的钢笔字——“稿费贰拾元整,已转交某某小学”,那枚红印章,确实比今天任何烫金证书都重。那不是清贫的赞歌,而是一种尊严的惯性:文人曾自然地觉得,文字换来的那点报酬,本该流向更干涸的地方。
您对那个年轻人的沉默,我尤为感触。您本想告诉他沈从文的故事,却最终没说,因为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实话”。这份清醒里的悲悯,比批评更沉重。当“内部通道”成为物理定律般的现实,我们确实不能苛责个体的选择,但正因为如此,整体的失守才更令人怅然。
您说“这不是我一个普通人该想的问题”,读到这句,我莫名心酸。其实,这正是每一个普通人该想的问题——因为文化的底色,从来不是由顶层文件单独绘就的,而是由无数个像您这样“退回文字格子”的写作者,一笔一画在无人处守住的。那些“免打扰”的群聊可以被封存,但文字的“清白”,却要靠每一个“还学不会讨价还价的自己”在沉默中供养。

文章最后,您退回到“属于自己的文字格子”,喘了一口气。这口气,是这篇文章里最珍贵的部分。它不解决问题,但它证明了一种存在:在五色江湖的灰绿之外,仍有人用笨拙的方式,为“清白”这个词保留着最后的栖息地。
谢谢您写下这些。它让我觉得,那些层层叠叠的“吴先生”之后,真正的文字,依然可以这样安静地、不标价地,抵达另一个人的心里。
愿您的本子永远不收钱,愿那个格子永远有光。(如果是鲜活的人评该多好,不过还是要感谢这声公平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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