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

作者：符重玲

       小暑前一日，接到妇联消息，我去乡下看望一名留守少年。村里有村主任陪着，我走进了那户农家。

       迎上来的是孩子的奶奶，她步履蹒跚，岁月似刀，把一生的辛劳全刻进眼角的皱纹里。一见到我们，老人的眼眶红了，泪水悄悄地打转，神情里抑制不住的痛心与焦急，沉甸甸的似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轻声问：“姨，娃在哪？”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泛上来：“娃白天睡觉，整晚灯亮着。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面，也不吃饭。”

       “能不能叫他出来见见我们？”老人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朝里屋走去。咚咚，一下又一下，重重敲着一扇紧闭的房门。屋里很安静，隔了很久，门才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不知道老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慢慢走了出来。他一米七几的个头，又瘦又高。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似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无力地靠着墙壁，头低垂着，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面对陌生来访的我一言不发，无意间流露出漠然和抵触的情绪，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亮光下，少年就那样立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扶不起来的小树。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生怕他随时会倒下去。

       我放缓了语气：“孩子，不要怕，咱们回你房间说说话，好不好。”少年机械地点点头，回应着我

       走进那间屋子，屋内光线昏暗，床铺凌乱，一部手机搁在枕边。地上散落着空饮料瓶，还有揉皱的方便面袋子，处处都透着一个少年长久闭门独居的孤寂，那种孤寂，是我看得见的，黏稠得化不开的无奈。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做爱心妈妈这些年，我接触过许多留守少年，多少有些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讲起我们团队帮扶过的，一些和他同龄留守少年的故事。

       可是，无论我说什么，少年始终垂着头，沉默着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漏。得不到一点回应。我的耐心也一点点被耗尽。

       “听你婆说，你说你不想活了。有什么事想不开呢？你的心里话，可以给我说说，阿姨替你保守秘密，决不会对别人说，也许，我可以帮到你。”我站起身。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眼睛，望向我。那眼神，像一只迷失在黑暗里的羔羊，藏着求救，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挣扎，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水，看得人心头发紧。他低声吐出几个字：“我浑身难受，我生病了。”

      “生病了？哪里难受？”

      “浑身都难受。”

      “那你想去医院看一看吗？”他又机械地点了点头。“好，阿姨带你去。”

       走出房间，我和老人商量这件棘手的事。孩子的情况实在让人揪心，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肯定会出事的，现在应该立即送医院去，让医生瞧瞧怎么回事。老人同意了我的建议。我便带着祖孙俩人赶往县城，路上联系了孩子的姑姑，让她直接在医院等着。

       在医院门口，我问孩子：“你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走进街边的快餐店，少年点了两个肉包子，一碗鸡蛋醪糟汤。望着他吃饭的析子，我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是天空的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隙，窄窄的缝，可总算透进来光亮，有了一点点希望。吃完饭，我又买来酸奶，他拆开一瓶大口地喝着。

       在自已家里滴水不进的孩子，现在到了县城愿意吃东西了。当时我暗自庆幸，觉得这个孩子还是有救的。孩子的姑姑赶来了，带着他去做了抽血化验。最终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孩子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其余各项指标全部正常。嘱咐他回家好好吃饭，吃点药调理身体就行。

       看完化验单，心里满是无奈。我明白这个孩子真正的问题是在心里，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可这话，我很难跟他的姑姑直白地讲透，更没有办法跟年迈的老人去说。以她们固有的认知，很难理解留守少年心理上的病痛，我既使说了，她们也未必听得懂。

       最终，孩子还是跟着奶奶、姑姑回了村。

       女儿打来电话，要我去西安一趟。在前往西安的路上，少年那种空洞的眼神，摇晃虚弱的身影，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一种莫名的无力感，悄悄地往下坠，内心泛起莫名的悲伤，像黄昏时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聚了上来。

       这些年做爱心妈妈，我们帮扶过的留守儿童，初见时，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经过我们的长期细心陪伴呵护，慢慢变得阳光开朗，像春天化冻的河。我以为这样孩子不会再有哪些令人担心的心里问题了。

       可直到遇见像今天这样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我才猛然惊醒。青春期的少年，正是心理成长的关键时期。如果大人稍有疏忽和放纵，都可能让孩子关上心门，落了锁，打开心扉的钥匙，被扔进了深井里。更何况这些从小缺失父母疼爱的乡村孩子。爷爷奶奶勤劳善良，能管好孩子吃饱穿暖，却读不懂孩子青春期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烦心事，像暴雨天漫上来的河水，无声无息，却能把一个懵懂的孩子淹没。同学一句无心的嘲弄，旁人一个异样的眼神，一桩桩细碎的委屈无处倾诉，全部积压在心底，慢慢筑起一道隔绝世界的心门，厚重得像一堵墙。

       在走访中，像这样暗藏心结的孩子，并不只有他一个。我的内心又多了一分同情与无奈。

       地铁上人潮拥挤，惨白瘦弱、手扶墙壁的少年，在我心底挥之不去，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唉，每一个留守少年，都需要母爱，那是他们心底最温暖的慰藉。

       地铁门开了，一家人带着行李挤了进来，他们大概是进城打工的普通人，父母看起来朴实的样子，两个孩子绕在父母身边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满是人间温暖。简简单单的陪伴，看得我满心羡慕，像是在黑夜里点亮一盏烛火，心底亮堂，又暖融融的。

       一对母女上来，小姑娘一身漂亮的汉服，依偎在母亲身旁撒娇嘻笑。温馨的画面，让人羡慕，无意间回想起乡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口又是一阵发酸，像是咬了一口青柿子，满心的苦涩，让我难以下咽。

       乡村留守少年的成长，在父母关爱“缺位”的时候，在心灵成长的“空窗期”，如果能有人走进他们迷茫和懵懂的心灵，陪着他们走出个人成长的“沼泽地”，该多好啊。孩子们需要我们的爱心和耐心，更需要全社会的力量积极的投入和参与。我们能做到的，不只是送来简单陪伴，片刻的关爱，更要走进他们的内心，用爱心一点点叩开紧闭的心门，让每一颗孤独的心灵不再迷茫，不再无助，安然迈过青春期这道命运之门。

       这些留守的孩子，将来不一定都要出人头地。他们或许考上名校跨越阶层，或许只是平凡岗位上的普通人。只要他们健康成长，眼里有光，热爱生活，就是社会珍贵的财富，就像原野上最寻常的草木，也能撑起一片绿荫。

       愿每一颗留守的少年心灵，都能够被看见，被善待。就像是一株小草，哪怕生在砖石的缝隙里，也总有挺直身躯，面向阳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