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大余的山野间，海金沙有个土得亲切的名字——野苦瓜藤。

    每逢秋深，它那孢子叶上便披满一层金黄的细粉，像被夕阳碾碎了的金箔，轻轻一碰便簌簌飘落。乡人将这些粉末抖拢收存，便得了“海金沙”这味药——它是当地治尿路结石、膀胱炎、小便涩痛不快的看家草方，老一辈人提起它，眼里总有几分笃定的亮光。

     海金沙入药，首载于宋代的《嘉佑本草》，而它治“石淋”的故事，则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民间记忆里。

     相传北宋时，太湖边的石湖村，村民长年饮山泉、卧湿土，多患“石淋”，腰腹如刀绞，小便艰涩如针。村里有个年轻石匠，父亲也染此重病，他便进山寻药，不慎跌进一丛藤蔓，两手沾满闪闪的金色粉末。当夜，石匠梦见一位白衣老翁指点，说此物名为“海金沙”，须包煎服下，能化结石、通水道。石匠醒后依言而行，父亲服药后痛减大半，连服几日，竟真排出砂石，豁然而愈。消息似风过林梢，四邻争相采制，此药便得了“海金沙”的美名。

        海金沙它还有许多别号，像乡间孩子的小名一样散落各处：竹园荽、迷离网、铁脚仙、乱头发、松筋草、爬墙蕨、蝦蟆藤、爬古藤、海金沙藤、鸡脚藤、铁线藤、左转藤灰、铁蜈蚣、铁丝草……每一个名字，都藏着一方水土的念想。

     在原野路旁、土墈边上、篱笆身侧，或是灌木荆棘丛中，你总能见到它的身影——攀爬时像一道柔韧的绿瀑，缠绕时又如少女松开的发辫，随性而倔强。

      它是海金沙科多年生的攀缘草本，靠孢子传宗接代。

    地下根茎细瘦横走，像悄悄伸进土里的手指，密被黑褐色的鳞片，颇有古铠之趣；地上茎细长可达数米，草黄色，纤柔若游丝，遇树缠树，遇篱攀篱，一付不服输的攀援姿态。

    叶互生，分两种模样，都带着草质的清冽：营养叶尖尖如三角，二回羽状，羽片两到四对，卵圆形，舒展开来像一把玲珑的翠扇；孢子叶则呈卵状三角形，长宽近乎相等，羽片四到五对，边缘缩裂成流苏状的孢子囊穗，深褐近黑，像镶了一圈细碎的花边。待到秋风吹起，那些囊穗里的小疣状孢子便纷纷扬扬，如烟如尘，轻轻一抖，满手金黄——那便是中药里的“海金沙”了。

      至于它的藤、叶、根、粉，各有性情，也各有济世之能。

     藤茎味甘性寒，能清热解毒、利水通淋、活血通络；

     孢子粉（即海金沙）味甘淡，性寒，专于清热利水、通淋止痛；

      根则味甘淡亦寒，长于清湿消肿。

       民间用起来，从不拘泥书本，全凭代代口传心授，活学活用——

     湿热泄泻时，取鲜叶与炒焦的白米同捣，冲温开水擂汁服，涩肠止泻，立竿见影；

     尿路结石，配金钱草、车前草同煎，三草合力，如溪水冲砂；

       胆结石，则以海金沙藤合金钱草、叶下珠、白花蛇舌草、车前草，水煎代茶，慢慢涤荡；

     膀胱炎，搭上积雪草、一点红、白茅根，清淋泄浊；

    肾炎水肿，与马蹄金、玉米须共煎，利水消肿；

     妇女白带多，用藤加猪瘦肉炖汤，喝汤吃肉，温润相济；

     前列腺肥大，伍生蒲黄、穿山甲、没药，冲琥珀末服，通瘀散结；

     热淋急痛，取鲜叶捣烂，以煮沸的糯米泔水擂汁，甘缓之中见奇功；

     湿热黄疸及各型肝炎，配阴行草或田基王、鸡骨草，清利肝胆；

     肺炎，合马兰根、金银花藤、抱石莲，清热解毒；

      急性胃肠炎，根配水竹青，和中止泻；

     痢疾，与薏苡根同煎，或单用藤加白糖，缓急得宜；

     感冒发热，配岗梅根、金银花藤，疏风散热；

    上呼吸道感染、扁桃体炎、支气管炎，伍大青木叶，清咽利喉；

     真菌性口腔炎，鲜全草加马兰，煎水频饮，如漱如咽；

     腮腺炎，配贯众，双管齐下；

    乳腺炎，用鲜嫩叶与鲜犁头草捣烂外敷，消肿散结；

     月经不调，取鲜根加红糖，月经前连服三月，调经养血；

    睾丸炎，根茎配八月瓜根、棕树根、算盘子根，煨水内服；

    吐血衄血，单味研末，新汲水调下，止血立效；

     乙型脑炎，以鲜品瓜子金、钩藤、金银花藤、菊花，煎汤，再磨水牛角汁同服，重剂起沉疴；

     带状疱疹，鲜叶捣碎，加麻油或米泔水擂成糊，涂于患处；或海金沙与青黛按五比一调麻油，鸭毛蘸扫，效尤佳，且须忌食鱼虾牛肉；

      烫火伤、发际疮、痈肿，茎叶烧存性，研极细，麻油调搽，敛疮生肌；

      外伤出血，鲜藤捣烂直接敷上，止血如契；

     皮肤发痒，全草煎水温洗，如沐清风；

     风湿腰痛、关节炎、跌打损伤，全草泡酒，内服外擦，舒筋活络；

    蛇咬伤，用鲜根、七叶一枝花根、半夏根、翻白草根，焙干研末，烧酒调匀外敷，解其毒烈。

       然药有偏性，海金沙终属寒凉之品，肾阴亏虚者及孕妇，宜慎服，不可孟浪。

      现代科学研究证明：其叶中含二脂酰甘油基三甲基丝氨酸，藤叶中分离出利胆成分——反式一对一香豆酸及咖啡酸，确有促进胆汁分泌之功；孢子粉则含脂肪油与赤霉素A73，能增强输尿管蠕动，助结石下行。古今之验，悄然相合。

        海金沙虽行医近千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1963年版）正式以“海金沙科植物海金沙的干燥成熟孢子”之名收载为法定药材，此后延载至今。这味曾隐于山野、辗转于农家碗盏间的金色细粉，终于堂堂正正地登上了国家药典的殿堂。而今，中医药振兴之风正劲，相信会有更多如海金沙一般的民间习用药材，从篱畔山脚走进典籍方册，从口耳相传走向科学验证，继续为苍生解痛，为草木立传——这既是本草的归途，也是它们从未断过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