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寻古豳文脉之根 为基层作家立传
——读鲁崇民文学评论集《石门评章》有感
王新民
清晨打开电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作家赵新贵上传的鲁崇民先生的文学评论集《石门评章》的完整电子版。此时,窗外正飘着咸阳北塬上夏季难得的蒙蒙雨丝,远处的石门山在云雾里露出半面黛色的轮廓,像极了古豳大地沉淀了数千年的文化底色。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地方文学评论集,在电脑屏幕上随意读了几页便再也放不下,整整一天,我坐在电脑前,跟着他的文字穿行在豳风拂过的沟壑梁峁之间,触摸那些扎根在黄土里的文字温度,才渐渐明白“石门评章”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是书斋里凌空蹈虚的理论推演,而是一位从基层走出来的文学评论家,踩着泥泞的乡间小路,为古豳大地上默默耕耘的写作者们竖起的一块精神纪念碑。
古豳之地,是周先祖公刘开启农耕文明的故土,《诗经·豳风》里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在这里传唱了数千年。可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说起陕西文学,目光总聚焦在关中中部、陕南陕北的知名作家身上,却忽略了咸阳北塬这片被豳风浸润的土地上,一代代基层写作者正用自己的笔,记录着乡土中国最鲜活的变迁。鲁崇民的《石门评章》恰恰补上了这个被忽略的板块,他没有用居高临下的精英视角去审视这些基层作品,而是带着同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共情,钻进每一部作品的肌理里,把藏在字缝里的乡土密码一一拆解开来,让那些原本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文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学史坐标。
在这本书里,鲁崇民对作家赵新贵小说的评论,是最让我触动的篇章之一。赵新贵长期扎根在基层,他的小说从来不去写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就像塬上随处可见的老槐树,枝枝叶叶都沾着泥土的气息。鲁崇民没有用那些晦涩的西方叙事学概念去套他的作品,而是直接点出了赵新贵小说最珍贵的特质:“他的笔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脚下的那片乡土,那些在乡镇集市上摆摊的小贩、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村干部、在黄昏的土窑门口抽着旱烟回忆往事的老人,都是他小说里的主角,他写他们的窘迫,也写他们的善良,写他们在时代浪潮里的迷茫,也写他们刻在骨头里的韧性,没有刻意的美化,也没有刻意的猎奇,就像端着一碗刚从灶上端下来的杂粮粥,粗糙,却暖得人胃里发烫。”鲁崇民特别提到赵新贵一篇写乡镇干部的中篇小说,里面没有把基层干部塑造成完美的圣人,也没有刻意抹黑他们的形象,而是写出了他们夹在上级任务和乡亲诉求之间的两难,写出了他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之后,深夜回到办公室里的疲惫和坚守。鲁崇民说,很多写基层的作品要么悬浮在空中,要么刻意制造冲突,而赵新贵的价值,就在于他“敢把自己的根完全扎进生活的泥水里,不回避生活的褶皱,也不放大人性的阴暗,用最平实的语言,为这个时代的基层普通人立传”。这段评论让我想起自己平时见过的很多基层人物,他们的故事确实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桥段,却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藏着最动人的力量,鲁崇民读懂了赵新贵笔下的这份“平实的重量”,也让更多读者看见了赵新贵小说的独特价值。
如果说对赵新贵小说的评论,是鲁崇民对乡土文学叙事维度的深度挖掘,那么他对民俗学者王新民《俗海采珠》和《关中年俗》两部著作的评论,则是把古豳文脉的根,往更深处的文化土壤里扎了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把民俗研究当成是“搜集老故事”的闲差事,觉得登不上文学评论的大雅之堂,但鲁崇民在书里专门拿出两个篇章来谈王新民的这两本著作,直接点明了它们在整个关中文化传承里的不可替代的地位。他在评论《俗海采珠》时写道:“王新民不是坐在书斋里翻地方志找资料的学者,他是背着帆布包,走遍了关中几百个村落,跟着农村的老艺人学唱秦腔曲牌,跟着做花馍的老大娘学捏面花,在炕头的煤油灯底下记录老人口头讲了一辈子的传说故事,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那些即将被时代遗忘的社火脸谱、婚丧嫁娶里的老规矩、逢年过节的老讲究,不是冰冷的文化标本,而是活着的乡土记忆,是关中人数千年以来维系情感的文化密码。”而谈到《关中年俗》时,鲁崇民的笔触里带着浓浓的温情,他说很多年轻人现在觉得过年越来越没有味道,其实不是年没有味道了,是我们慢慢把那些藏在年俗里的仪式感弄丢了:“王新民把从腊八泡蒜开始,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的整个年节流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大到除夕的祭祖仪式,小到正月十五孩子手里拿的花灯的扎法,他写的不是过时的老规矩,是藏在食物和仪式里的家族温度,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刻在基因里的乡愁。”鲁崇民没有把民俗著作当成和文学无关的“另类”,而是把它们放在古豳文脉的整体框架里,指出这些民俗记录恰恰是所有乡土文学创作的“文化底色”——没有这些鲜活的民俗细节,所有写关中乡土的作品都会变成没有根的浮萍。这份认知,让《石门评章》跳出了单纯的文学评论的边界,拥有了更厚重的文化地理学意义。
在鲁崇民的评论视野里,最动人的部分,是他没有忽略那些散落在田间地头的写作者,农民诗人安富平,就是他笔下最鲜活的代表之一。安富平是地地道道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诗人,他种了一辈子庄稼,手里的锄头和手里的笔一样熟练,他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写的都是玉米拔节的声音、苹果花开放的香气、秋收时晒在场上的玉米棒子的金黄色。鲁崇民在评论安富平的诗歌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农民写诗,从来不是为了当诗人,是因为心里的情感满了,从地垄沟里溢出来,就成了诗。”他特别分析了安富平写收割麦子的一组短诗,诗里没有把劳作美化成田园牧歌,也没有刻意渲染农民的苦难,而是写镰刀划过麦秆的脆响,写麦芒扎在手背上的轻微刺痛,写中午在地头啃干馍时就着的那罐凉茶的味道,鲁崇民说这就是农民诗歌最珍贵的“原生性”:“很多学院派诗人写乡土,是站在田埂外面往里看,看到的都是经过滤镜美化的风景,而安富平是站在田地里面,他自己就是庄稼的一部分,他写的每一句诗,都带着黄土的温度和汗水的咸味。”除了安富平,鲁崇民还在书里写到了好几位同样扎根在乡村的民间诗人,他们有的是乡村教师,有的是医务工作者,有的是长期扎根农村的基层干部,鲁崇民没有因为他们没有响亮的名气、没有正式的出版渠道就无视他们的创作,反而花了大量的篇幅去解读他们作品里的闪光点,他说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诗歌,就像石门山的山菊花,没有人特意去栽培它们,它们照样在秋风里开得热烈,而这些被主流文坛忽略的声音,恰恰是古豳文脉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通读完整本《石门评章》的电子版,我渐渐读懂了鲁崇民写这本书的初心。他不是为了完成学术任务,也不是为了在评论界给自己挣得什么名头,他是怀着对这片土地的感恩,在做一件“打捞”的工作——打捞那些被时代浪潮差点淹没的基层文学声音,为那些默默耕耘了一辈子却鲜为人知的基层作家立传。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的文学评论界太多把目光投向了流量榜单上的热门作品,太多用统一的工业化标准去评判所有的文学创作,却忘了文学最珍贵的生命力,恰恰藏在那些最贴近大地的地方。古豳大地的文脉,从来不是只写在古籍经典里的,它是通过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笔,通过赵新贵小说里的普通人故事,通过王新民记录下来的民俗细节,通过安富平诗歌里的黄土气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鲁崇民的《石门评章》,就像一座为这些基层写作者搭建的凉亭,让他们走了很久的文学长路之后,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认可和归属感,也让后来的人在梳理古豳文脉的时候,不会漏掉这些珍贵的脚印。
关闭电脑窗口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北塬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苹果花的香气。我想,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太需要更多像《石门评章》这样的评论集了,它不追名、不逐利,就踏踏实实扎根在一方水土里,为地方文脉梳理根脉,为基层作家发声立传。鲁崇民用自己的文字证明了,好的文学评论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和脚下的土地一样厚重,可以和身边的普通人一样温暖,它本身,就是古豳文脉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作者简介:王新民,1954年2月出生,退休教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民俗学会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1991年出版《旬邑风情》获陕西省优秀编辑奖,1998年出版民俗专著《旬邑风情》(续集),2002年出版民俗散文集《乡风乡韵》,2008年出版民俗散文集《乡韵醴尘》,2013年出版民俗文集《俗海拾贝》,2015年出版《豳风·旬邑民俗风情录》,2024年出版《俗海采珠》、陕西省第七届”民间文艺奖”获得者,咸阳市地方志专家库专家,“旬邑好人”和咸阳市”民间文艺终身成就奖”获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