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山巅”与“山脚”:两种视角的对话与超越
李千树
文学史上一个饶有意味的现象是:作家的出身阶层往往形塑着其观看世界的独特角度。解放前,鲁迅、沈从文、张爱玲等名家多出身于书香门第或官宦世家,他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社会;而解放后成长起来的作家,如赵树理、柳青、路遥等,大多植根于工农家庭,他们以“自下而上”的目光打量生活。这两种视角——俯视与仰视——各有其优长与局限,而真正的文学高度,往往诞生于对自身视角的自觉反思与超越。
俯视者拥有开阔的视野和历史的纵深感。他们从小浸润于诗书典籍,对人性幽微、文化肌理有着天然的敏感。鲁迅笔下的阿Q、祥林嫂,既有沉痛的悲悯,又有犀利的解剖——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正来自一个启蒙者俯视众生时的清醒与痛楚。沈从文构筑的“湘西世界”,则是用都市知识分子的怀旧目光,为现代文明保留了一方诗意的净土。俯视的优势在于:看得远、看得透,不易被日常琐碎所淹没。
然而俯视也有其盲区。过于优越的出身,可能使作家对底层生活的理解停留在“同情”而非“共情”的层面。他们笔下的人民,有时更像被审视的“他者”,而非血肉相通的“我们”。这种距离感,既是洞察的保证,也是隔膜的根源。
仰视者则拥有大地的温度和生活的质感。赵树理笔下的“小二黑”“李有才”,不是被俯视的“愚昧众生”,而是有血有肉、精明狡黠的鲜活人物。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写孙少平的奋斗,那种对饥饿、屈辱、渴望的刻骨描摹,绝非书斋里的想象所能抵达。柳青为写《创业史》在皇甫村扎根十四年,他笔下的梁生宝,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物。仰视的优势在于:贴得近、扎得深,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生活的体温。
但仰视同样面临着困境。过于贴近的视角,有时会丧失必要的批判距离;过于认同的立场,可能使作品止步于“生活流”而缺乏精神的飞升。当作家完全被生活淹没,他也就失去了艺术提炼的能力。
值得深思的是:这两种视角并非固定不变,更非不可超越。鲁迅虽出身士大夫家庭,却以“横眉冷对”的姿态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路遥虽始终书写底层奋斗,却赋予了孙少平超越阶层的精神追求——这个渴望读书、向往远方的农村青年,恰恰打破了“底层只能写底层”的刻板想象。
真正伟大的文学,从不满足于单一视角的自我重复。俯视者需要“下沉”——放下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平等的目光去感受那些被自己“看见”却未必“懂得”的生活。托尔斯泰晚年走向农民,杜甫在流离中写下“三吏”“三别”,都是俯视者成功下沉的典范。仰视者则需要“上升”——在忠实于生活经验的同时,不放弃对普遍人性与永恒价值的追问。路遥写孙少平,既是个体的奋斗史,也是一代青年的精神史诗,这就是从“仰视”抵达了“平视”乃至“远视”。
无论是书香门第的俯瞰,还是工农家庭的仰望,本质上都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作家真正的成熟,在于认识到:出身决定的是起点,而非终点;阶级提供的是视角,而非牢笼。俯视者若能以悲悯之心下沉,仰视者若能以超越之志上升,两种视角便会在“人性的高峰”上相遇——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也没有自下而上的怨愤,只有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深刻洞察与温柔抚慰。
文学的高度,从来不在于你站在山的哪一侧,而在于你愿意为翻越这座山付出多少脚力,在于你最终能看到多远的地平线。
2026年8月25日夜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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