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邻居(原创首发)
文/苏北老农
今天是中元节,回故乡给亡灵烧纸钱。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尚早。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显出来,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草木灰的味道,像是大地在替谁叹一口气。我提着纸钱和香烛,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水泥路往西走。路不宽,两旁是未收割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扎在泥里,风一吹,像大地递来的一份凉意。
母亲安葬在路的右边。那是一片安静的墓地,乡里人管它叫"小区"——活着的时候住一个村子,走了以后住一片墓地,倒也说得通。墓碑不大,青石板的,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摆好,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碑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暗,恍惚觉得母亲就在那后面看着我,像从前每一次我出门,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一样。
烧完母亲的纸钱,我没有马上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左边望了一眼。
左边,隔着一条公路,是烈士陵园。
其实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小时候跟着母亲来给外公上坟,她总是指着对面说:“那边睡着的人,都是为了咱们过上好日子才走的。”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那地方比这边整齐、气派——高高的纪念碑,松柏成行,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不像我们这边,土坡、杂草、歪歪斜斜的石碑,像被时间随手搁下的旧物。

今天我第一次走过去。
陵园不大,铁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我沿着水泥路往里走,两旁是一排排墓碑,上面刻着名字、籍贯、牺牲的年月。有的有照片,有的没有。有的名字旁边刻着“不详”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详”——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倒下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也许他也有一个母亲,在村口等他回去;也许他走的那天,兜里揣着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可这些都没有留下。他把自己交给了那场战争,连同名字一起。最后只刻下两个字,算是他来过这世上的证据。
我站在纪念碑前,把剩下的纸钱拿出来,点燃。火光映着碑上的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纸钱燃尽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母亲和这些烈士,一右一左,隔路相望,互为邻居。他们都是亡灵,却也是我余生都要祭祀的人。
母亲生我、养我、抚育我长大。从我第一声啼哭到她闭眼的那天,她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在了我身上。她教我说话,教我走路,教我做人。她省下嘴里的饭给我吃,省下身上的钱给我交学费。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这些有多了不起——就像天经地义一样。直到她走了,我才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爱我了。而烈士们,他们用命换来的,是母亲能够平安地生下我、养大我的那个世界。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国家的安全,就没有母亲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没有我蹲在这里烧纸钱的这个宁静的清晨。国之安全,是我生存的根基,是母亲一生的庇护。他们倒下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后来会有一个叫“我”的人,在几十年后的中元节,提着纸钱走过这条路,在母亲和他们的墓碑之间,站成一座桥。
血脉之恩,家国大义。一个给我生命,一个保我生命。他们隔路相望,却共同托举了我这一生。
烟散了,太阳高了, 胳膊被晒得火辣辣地疼。我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墓地隐在阳光里,左边的纪念碑被日光照着,白得发亮。
都是我的亲人。都是我的来处。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两遍:谢谢。一遍给母亲,一遍给对面的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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