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计老刘
文/巩钊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关中村落,黄土漫野,田畴连片,生产队的钟声晨昏起落,丈量着全村人的劳作日常。那时的乡村,绝大多数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能写个自己的名字就算是识字人。老刘的出现,便成了村里一道特别的风景。他是解放前上过西安中学的读书人,家底旧日尚可,柜子里藏着一摞摞泛黄的旧书籍,边角被岁月磨得发软,是全村孩子眼里稀罕又神秘的物件。他能写会算,眼睛盯着报表,一只手把个算盘打得能飞起来。凭着这一手旁人没有的独门绝技,他坐上了生产队会计的位置,一坐便是几十年,邻里的红白喜事,写对联作祭文收礼记帐他全包了,在队里也算得上个风云人物。
乡村的会计,管着全队的工分、粮食、物资分配,手里握着细碎的权力,天和集体的钱粮打交道。物资紧缺的年代,白糖是难得的稀罕物,逢年过节队里偶尔分发一点,便是家家户户眼里的稀罕物品。每次队上分白糖,老刘负责看砰,多了用少刨下一点,少了用手抓上一点,这样老刘的指尖上总会沾上糖粒,他便不自觉地把指头塞到嘴里,细细吮吸那甜意,并把糖粒嚼得吧吧响。指头沾上了唾液湿了,再抓糖时又粘上了白糖。一下午老刘就这样不停的沾着唾液,不停的吮着手指,大家看在眼里却没有人说他一句,只是惹得不懂事的蕞娃们眼睛盯得直直的。
老刘身上,带着旧式读书人特有的几分计较与阴诈。他烟瘾不算小,可随身的烟布袋永远是空的,从不舍得自己去集市称二斤旱烟。下地干活、村口闲聊,遇见哪个社员烟袋别在腰间,他便笑着上前讨要装上一锅烟,再对着别人正在燃烧的烟锅上,狠狠地抽上几口,这样不但节省了旱烟还节省了火柴。久而久之,村里人都摸清了他的习惯,不等他走进,便弹了烟锅,后腰带上一挂,他自知无趣,便悻悻的走开了。他家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比其他人舒坦些,却总爱占些旁人的小便宜,那份精明,和他读书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乡间的人情宴席,最能照见一个人的脾性。农家待客本就拮据,一盘炒粉条上面苫着几片肥肉,肉片寥寥无几,便是招待亲友的体面。按照乡里的老规矩,宴席上要等长辈落座、众人到齐之后再动筷子。可老刘每次去走亲戚家,不等旁人坐定,目光先落在盘子里的几片肉上,眠露馋光哈水直流。看着瞅着就控制不住了,抢先拿起筷子,来个横穿糖葫芦式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夹走,全然不顾周遭人的神色。他上过高级学堂读过书,本该懂得礼数周全,可骨子里的贫穷与自私,在口腹之欲面前,便轻易露了出来。他不在意邻里的眼光,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那点读书人的体面,在烟火俗世的小利面前,丢失得一干二净。
每次分粮分油分菜时,老刘手里都抱的帐本本。轮到谁家了谁在户主姓名后面捺自纹,遇到了认识自己家长姓名的人,蘸上印泥轻轻一按。遇到了不认识或者不知道自己家长姓名的新媳妇,不好意思上前,老刘这时分外热情,会攥着人家新媳妇白嫩光滑的手,在几张表册上到处寻找,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的,当时的花名册是按照住房顺序排列的,做为当了几十年会计的老刘,闭上眼睛也知道谁家在第几页的什么地方,可他拉着人家的手找前找后总是找不到户主的姓名,在众人卑夷视的目光中总算找到了,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新媳妇那被攥麻了的手。
笔墨是老刘安身立命的本钱。村里分家立契、买卖房屋、邻里约定的字据,全都要找他落笔。他字写得工整,懂乡间的规矩,各类契约文书在他手里,都能写得滴水不漏。可乡村的家事,大多是隐秘的私事,分家牵扯家产、儿女纠葛,各家都守着自己的秘密,最怕闲话外传。老刘知晓全村各家的内情,本应当守口如瓶,可他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把一户人家分家的隐秘内情说了出去,导致了这家人少分了一年的小麦。那时候的二百斤麦子,可是一个人全年的口粮,争执冲动间,他被人抽了嘴巴,硬生生打掉了两颗门牙。这件事成了村里一段流传许久的旧事,人人都唏嘘,读书人本该明事理、守分寸,却因为口风不严,为自己招来祸事。
漫长的岁月里,老刘就这么矛盾地活着。他有读书人的见识,能提笔写字,打理全队繁杂的账目,让生产队的往来事务井井有条,在村务运转上,有着旁人替代不了的作用;可他又脱不开底层小知识分子的局限,眼界窄、心眼小,爱占小便宜,不懂收敛私心,守不住该有的分寸。他既靠着学识获得了村里的认可,又因为自身的狭隘,落下不少旁人私下的议论。
他没有远大的抱负,也没有家国情怀,半生困在村落的方寸之间,把一身学识用在记账、写文书这些细碎琐事上。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他守着生产队的一方小天地,在清贫的日子里,一边靠着知识立足,一边被自身的私心裹挟。他算不上恶人,只是一个被时代局限的普通人,旧式教育赋予他文字的能力,贫瘠的生活又催生了他计较得失的本性。
唉!可怜巴巴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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