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潮州广济桥赋
文/郭瑞琳
序
维韩江之汤汤，贯粤东而南注；有长桥之巍巍，跨洪流而东峙。此何桥也？乃潮州之广济，华夏之奇观也。始建于宋，鼎革于明，续修于清，葺治于今。历八百余年之风雨，经二十四番之春秋。十八梭船，可开可合；二十四洲，若断若连。东接笔架之青峦，西连潮州之古城。一桥飞架，天堑变通途；万民往来，商旅汇南北。余慕其名久矣，今得览其胜，感其工程之巧、人文之厚，遂作斯赋，以彰其美，以志其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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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若夫潮州形胜，岭海名区。北枕金山，南襟沧海，西引梅州之翠嶂，东控闽漳之要途。而韩江一发于武夷，汇三河而奔注；千里赴海，至此而势益豪。春则桃花水涨，夏则梅雨洪泄，秋则台风骤至，冬则寒潦潜流。波涛汹汹，舟楫难横；洪流浩浩，徒涉莫敢。昔昌黎谪守，驱鳄投文，江流有幸，得沾诗骨；而百姓苦涉，望洋兴叹，津梁未建，何以为渡？
溯其创建，肇于南宋。乾道七年，州守曾汪，始造舟为梁，号曰"康济"。浮江而渡，随潮上下，此其滥觞也。继而淳熙元年，州守沈宗禹，叠石为洲，架木为梁，易名"济川"。舟梁相济，初成规模。逮及绍熙五年，州守孙叔谨，增舟益梁，改名"丁公"。庆元二年，州守陈宏规，大兴工役，定名"广济"。自此，桥名既定，规制渐宏，历宋元而迄于明清，屡圮屡修，愈修愈伟。
至若明正德八年，知府谭纶，重创伟规，砌石为墩，架木为梁，易舟以石，改浮以固。乃于江心，垒石为洲，洲各架梁，梁间通舟。东段十三洲，西段十一洲，中设浮梁，由十八梭船连缀而成。此"十八梭船二十四洲"之定制所由始也。梭船横江，可开可合；晨夕启闭，以通舟楫。洪水至则撤舟以泄流，巨舰来则开梁以通航。此实千古之创格，寰宇之孤例也。
观其石洲之制，尤为精绝。洲高数丈，广可数楹，以花岗之巨石，叠砌如蜂房。下锐上丰，作分水之雁翅；中流砥柱，当怒涛之冲撞。洲上建亭，或方或圆，重檐飞甍，雕甍画栋。一洲一亭，亭亭各异；或曰"凌波"，或曰"跨虹"，或曰"浴云"，或曰"仰止"。昔有二十四亭，今存二十有奇。登亭四望，江天寥廓，山城如画，帆樯往来，如在肘腋。此则登临之胜，游观之乐也。
至若浮梁之设，尤称神巧。十八梭船，联以铁链，横贯江心，如龙卧波。船头船尾，各系巨缆，缆系于洲，如弓引弦。晨则解缆通舟，百舸争流；暮则系缆成梁，万民往来。此启闭之制，自古所无。昔人咏之曰："湘江春晓水迢迢，十八梭船锁画桥。"又曰："广济名桥世罕俦，十八梭船廿四洲。"此实写实之句，非夸诞之辞也。
若夫梁桥之构，亦极工致。西段十一洲，架梁为桥，梁长丈余，巨木横空。上覆以廊，廊设以栏，栏嵌以联。行人于廊中，风雨不侵；凭栏而远眺，山川入怀。昔时廊屋，鳞次栉比，商贾列肆，茶酒飘香。行人至此，或憩或饮，或沽或鬻，桥市喧嚣，不减阛阓。此则桥之实用，兼及商贸者也。
尔乃东望笔架，三峰并峙，韩祠橡木，郁郁苍苍。昌黎伯之遗泽，历千载而弥彰；驱鳄文之雄篇，诵万年而不朽。桥之得名"广济"，岂惟济渡之便，实亦昌黎"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之精神所化也。西瞰凤城，雉堞巍峨，牌坊街列，甲第连云。开元寺之钟声，悠远如昔；己略黄公之祠，丹青犹新。一桥横亘，绾毂古今；两岸繁华，系于斯桥。
至若四时之景，朝暮之态，亦各不同。春日也，木棉如火，照映江波，桥卧红云之中，如龙衔珠；夏日也，榕荫匝地，凉风习习，廊下避暑之人，弈棋品茗；秋日也，皓月千里，澄江如练，二十四洲之月影，碎金浮动；冬日也，韩山戴雪，玉宇无尘，桥凌寒波之上，如素练横空。而尤以暮春三月，韩江竞渡，龙舟千艘，衔尾相属。鼓声雷动，喊声震天，桥上观者，万头攒动，此则一年之盛集也。
若夫文人题咏，代不乏人。前七子之李梦阳，有"海色暗从山树没，潮声寒带雨风来"之句；后七子之王世贞，有"十八飞桥乱入云，半天楼阁倚斜曛"之章。近人郭沫若，挥毫题"广济桥"三大字，今犹嵌于西端门楼。而潮州乡贤，如林大钦之状元策，翁万达之边才，唐伯元之理学，皆尝往来于此，摩挲题壁。一桥也，实人文之渊薮，风雅之津梁也。
且夫此桥之奇，尤在"断桥"之趣。东西两段，各峙江干，中流空缺，以舟为梁。望之若断，近之则连，此则建筑美学之"似断非断"也。昔人论画，有"计白当黑"之妙；论诗，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境。此桥以虚为实，以断为续，深得艺术之三昧。远观则如长虹饮涧，近察则如灵鳌负山；昼则铁锁横江，夜则星桥灿烂。此则造物之化工，人力之极致也。
今之桥也，经戊子之重修，复庚子之葺治。古制犹存，新工益巧。梭船仍横于中流，石洲仍峙于激浪。而廊亭之饰，梁栋之彩，焕然一新。每夕也，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桥如金龙之卧波，江若银河之倒泻。游人如织，驻足流连；摄影者众，快门不辍。昔为交通之要津，今兼游览之名胜。古今一理，新旧相成，此则文物保护之善术，文化传承之正道也。
或曰：今世桥梁，钢筋混凝土之巨构，跨海越峡，所在多有。广济之桥，长不过五百余米，高不过二十余丈，何足称奇？应之曰：不然。今之桥，以力胜，以材胜，以机胜；古之桥，以智胜，以美胜，以文胜。广济之桥，集梁桥、浮桥、拱桥于一体，开闭自如，古今独步。此非仅工程之奇迹，实乃文明之瑰宝也。使无此桥，则韩江之险，千古难渡；使无此桥，则潮州之文，半成虚话。一桥之重，岂轻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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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曰：
韩山苍苍，韩水泱泱。
有桥广济，横波卧江。
十八梭船，廿四石洲。
可开可合，若断若流。
昌黎遗泽，千载悠悠。
人文荟萃，百代风流。
桥兮桥兮，与天长留。
来者仰止，勿替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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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岁在丙午，余南游粤东，专程谒桥。是日也，天朗气清，江平如镜。自西端登桥，步石洲，过廊亭，至中流，立梭船之上。东望笔架，云气蓊郁；西顾凤城，烟火万家。江风徐来，水波不兴。忽有汽笛长鸣，货轮自东来，梭船解缆，铁索徐收，中开一隙，巨舶徐过。然后复系成梁，行人如初。余立而观之，良久乃去。叹曰：此真活着之文物，不朽之工程也。古人之智，至于此乎？归而作赋，以志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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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广济桥纪事】
年代 事件
南宋乾道七年（1171） 州守曾汪始造浮桥，名"康济桥"
南宋淳熙元年（1174） 州守沈宗禹叠石为洲，架木为梁，改名"济川桥"
明正德八年（1513） 知府谭纶定"十八梭船二十四洲"之制
明嘉靖九年（1530） 桥中段建"广济楼"，桥名渐称"广济"
清雍正二年（1724） 大修，铸鉎牛二只镇桥
1958年 中段浮桥改为三孔钢架桥，通汽车
1989年 复建古桥，恢复浮桥旧制
2003-2007年 全面维修，恢复明代风貌
2018年 入选"潮州广济桥文物旅游区"，国家AAAA级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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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桥名演变】
康济 → 济川 → 丁公桥 → 广济桥 → 湘子桥（民间俗称，附会韩湘子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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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赋以传统骈散之笔，述广济桥之历史沿革、建筑奇制、人文荟萃与四时之美。由韩江之险而起，历创建之艰而承，详形制之巧而转，终归文化之重而合。愿读者于"十八梭船二十四洲"之数字中，见古人之智；于"可开可合"之机制中，悟变通之理；于摩挲题壁之想象中，接千载之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