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潮州古城墙赋
文/郭瑞琳
序
维岭海之东隅，有凤城之巍峙。金山为屏，韩江为带，鳄渚浮青，凤台凝紫。而环城有垣，高峻雄固，上摩霄汉，下镇坤舆。此何城也？乃潮州之古城墙，粤东之巨防也。始建于宋，扩筑于明，葺治于清，重修于今。历千载之风雨，经百代之兴亡。四门鼎立，七楼相望；雉堞连云，女墙映日。昔为金汤之固，今作游览之胜。余徘徊于城阙，抚砖而太息，遂作斯赋，以纪其迹，以抒其怀。
---
正文
若夫潮州形胜，岭海名区。秦属南海，汉隶揭扬。晋立义安，隋改潮州。北枕闽赣之崇峦，南控百粤之要津。韩江贯其中，汤汤东注；凤山峙其北，郁郁南翔。此则天造地设之都会，兵家必争之形胜也。然地濒沧海，俗杂华夷；山寇时发，海氛屡惊。非有高垣深池，不足以保生聚；非有坚城利雉，不足以卫闾阎。此古城墙之所由建，而历代守土者之所兢兢也。
溯其创建，肇于赵宋。皇祐五年，侬智高反于广源，陷邕州，围广州，岭表震动。朝廷命狄青讨平之，而潮州始议筑城。时侬寇虽殄，余烬犹存；山獠海蛮，窥伺未已。乃度地之势，量人之力，版筑肇兴，土垣初立。周回仅十里，高卑未足恃。然一州之有城，自此始矣。历绍兴之南渡，经德祐之播迁，城虽屡圮，亦屡修之。此则宋代之草创，明代之宏规所由基也。
逮及洪武三年，指挥俞良辅，奉诏拓城。辟西南之地，广东北之隅，撤土垣而甃以石，易卑庳而增其高。周回一十有七里，辟门七而水关三。东曰"广济"，西曰"安定"，南曰"竹木"，北曰"上水"，东南曰"下水"，东北曰"春佳"，西南曰"望京"。七门之名，各有所取：广济者，利涉大川；安定者，保民无疆；竹木者，通商之便；上水下水者，因韩江之支流；春佳者，取春色之佳；望京者，表北阙之思。此则明代之定制，至今犹存其概者也。
观其城制，尤为精绝。基以花岗之巨石，叠砌数层，深入土中，坚如磐石；垣以青砖而包砌，内实以土，夯筑致密，厚可数丈。高则二丈有奇，广可容马；上设雉堞，下凿濠隍。女墙连绵，如齿之列；箭楼耸峙，若翼之张。四门之上，各建重楼：东曰"广济楼"，西曰"宾日楼"，南曰"阜俗楼"，北曰"凤栖楼"。楼皆三层，飞甍画栋，雕梁绣栱，巍峨壮丽，甲于岭表。而广济楼者，尤为巨丽，面江负郭，气象万千，至今为潮州之城标，游人之所必登也。
至若濠隍之设，亦深且广。引韩江之水，环而注之，深可没马，广可容舟。濠上架桥，以通出入；闸以时启，以节蓄泄。濠之内，有子城之遗址；濠之外，有郭郭之遗基。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此则古人之深谋，非徒为高垣而已也。
尔乃四门之胜，各有所宜。东门广济，临韩江之要津，接湘子之长桥。昔时贾舶云集，帆樯如林；百货交集，万商往来。登楼远眺，江天寥廓，一碧万顷；近则桥横波上，舟行画中。此则东门之胜，在江在桥也。西门安定，当通衢之孔道，控梅岭之咽喉。昔时冠盖络绎，驿马喧阗；文移旁午，羽檄飞驰。此则西门之要，在路在冲也。南门竹木，近山林之饶，通海舶之利。竹木蔬果，集于郭外；鱼盐蜃蛤，聚于江干。此则南门之富，在物在产也。北门凤栖，倚金山之麓，枕凤城之脊。冈峦回合，林木蓊郁；祠庙参差，梵宫隐约。此则北门之幽，在山在林也。
若夫城上之景，四时不同。春日登临，木棉如火，照映雉堞，满城红紫；夏夜纳凉，江风徐来，满襟爽气，星斗可摘；秋高望远，韩山戴雪，玉宇无尘，澄江如练；冬晴曝日，老人聚坐，话桑麻事，说古今传。而尤以元夕为最，元宵之夕，花灯万盏，悬于女墙，列于雉堞。游人如蚁，摩肩接踵；笙歌彻夜，灯火达旦。此则一城之欢，千年之俗也。
至若城之变迁，亦足感叹。清代以降，海氛渐靖，山寇亦平。城之军事功能，日就衰替。而商贸日盛，民居日密，城外之地，渐成阛阓。民国以来，拆城之议，时起时伏。或谓城垣障塞，阻碍交通；或谓古制当存，以存风貌。于是有拆者，有留者，有改者。西南之垣，渐就圮坏；东北之隅，犹存旧观。此则近代之沧桑，令人扼腕者也。
幸甚至哉，国重文保。庚申之后，政策日明；文物保护，渐成共识。乃修葺旧垣，复建危楼；辟为景区，以供游览。广济楼者，巍然重建，三层巨构，金碧辉煌。上悬巨钟，下陈文物；登临四望，山河入怀。城墙之上，雉堞修复，女墙连绵，可容并行。城根之下，辟为公园，花木扶疏，石凳俨然。昔之金汤，今之胜游；古之防御，今之文化。此则时移世易，而用各不同也。
且夫此城之重，非徒在其高垣深池，乃在其所承载之文化记忆也。城之砖石，或出宋人之手，或经明匠之琢；城之楼橹，或见清兵之戍，或闻民国之铎。一砖一瓦，皆历史之遗痕；一雉一堞，俱人文之积淀。使无此城，则潮州之古城风貌，半成虚话；使无此城，则岭东之历史文脉，无所附丽。故保存此城，非徒保存一建筑，乃保存一时代之精神，一地域之认同也。
今之游人，登城而望，见牌坊之街列于西，见湘桥之虹横于东，见韩祠之木秀于北，见广济之楼耸于中。四望之内，古今交错；一步之间，千年浓缩。此则城墙之所以为游览之胜，以其能包举一城之精华，荟萃四方之气象也。
或曰：今之世，高楼林立，道路纵横。古城之垣，高不盈三丈，厚不过数尺，何足以言壮观？应之曰：不然。今之高楼，以力胜，以材胜，以速胜；古之城垣，以智胜，以久胜，以文胜。此城也，历宋之抗元，明之御倭，清之平乱，民国之变革，至于今而犹存。其间地震之摧，洪水之啮，兵燹之焚，人为之拆，皆未能使其尽灭。此非独砖石之坚，亦人力之护，天意之存也。一城之寿，至于千载，此其所以为壮观也。
又况城之内外，人文荟萃。城内则牌坊街列，甲第连云；开元寺钟，声闻远近；己略黄公祠，丹青满目；许驸马府，宋代遗规。城外则韩祠橡木，郁郁苍苍；湘子长桥，卧波长虹；凤凰时雨，楼台缥缈；龙湫宝塔，波影参差。此"潮州八景"，半在城之左右；而城内之胜，又半依城而存。城也者，实潮州人文之总汇，岭东风雅之纲领也。
且夫潮州之人，无论居乡赴外，于此城也，皆有甚深之情感。少时嬉戏，或攀城根之老树，或拾城砖之遗片；壮岁远游，或于城下拜别亲友，或于楼头极目南天。老而归乡，必登城而四望，辨故家之位置，数旧迹之存亡。此城也，非徒一公共之建筑，实乃潮人集体之记忆，乡土认同之符号也。海外潮人，数以千万，远涉重洋，心系故土。每言及潮州，必及此城；每思及故乡，必念此垣。一砖一石，皆乡愁之所寄；一楼一堞，俱归梦之所依。
今之城也，东段北段，保存尚完；西门南门，遗址可辨。政府规划，逐步修复；民间呼吁，日益殷切。愿数年之后，全城贯通，七门复旧，雉堞连云，楼橹相望。使来者登临，想见当年之金汤；使居者游处，不忘先人之劬劳。则此城也，将与韩山而并寿，与韩水而长流，为潮州之永恒的标识，为华夏之不朽的遗产矣。
---
颂曰：
凤城巍巍，韩水汤汤。
有垣环之，千载金汤。
宋基明筑，清葺今彰。
七门鼎立，一楼独昂。
广济楼头，江天浩茫。
雉堞连云，女墙映阳。
昔为保障，今作文庠。
登临四望，山海苍苍。
潮人之乡，永矢勿忘。
---
跋
岁在甲辰，秋深气肃。余自韩江大桥北来，循城根而西，至广济门下。仰见城楼，三层巍峙，碧瓦朱甍，新而不失其古。乃登城而东行，雉堞连绵，女墙如齿。至下水门而返，夕阳在岭，返照城头，砖石皆作金色。有老人携孙来，指点而言曰："此汝高祖所守之城也。"幼孙仰首，目光炯炯。余闻而感之：一城之传，至于五世；一垣之系，如此其深。遂援笔而作此赋，非敢言颂，聊以寄怀。后之览者，或将同此感也。
---
【附：潮州古城墙大事记】
年代 事件
北宋皇祐五年（1053） 始筑土城，周回约十里
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 增修城垣，辟门筑楼
明洪武三年（1370） 指挥俞良辅拓城，甃以石，周回十七里，辟七门
明成化年间（1465-1487） 重修城垣，增高加厚
清康熙十三年（1674） 三藩之乱，城垣受损，事后修复
民国时期 多次拆城之议，西南城垣渐圮
1950-1970年代 城墙多段拆除，辟为道路
1980年代 文物保护意识渐兴，残存城墙得以保存
2002-2004年 广济楼重建，城墙东段修复
2010年代至今 逐步修复北段、东段城墙，规划环城贯通
---
【附：潮州古城七门】
门名 方位 今存状况 寓意/功能
广济门 东 城楼重建，保存完好 取"广济博施"之意，临韩江要津
上水门 东北 遗址可辨 因韩江支流上水关而得名
竹木门 东南 遗址可辨 近竹木市场，通商贸之便
下水门 东南 遗址可辨 因韩江支流下水关而得名
安定门 西 遗址可辨 取"安定无疆"之意，控梅岭孔道
望京门 西南 遗址可辨 表"北望京师"之思
凤栖门 北 遗址可辨 取"凤栖梧桐"之意，倚金山之麓
---
【附：城墙关联人文景观】
类别 景观 说明
城内胜迹 牌坊街 二十三座明清石牌坊，全国罕见
开元寺 粤东第一古刹，唐代开元年间建
己略黄公祠 清代木雕艺术瑰宝
许驸马府 北宋德安公主府第，宋代建筑活化石
海阳县儒学宫 潮州府学所在，文脉所系
城外胜迹 广济桥 "十八梭船二十四洲"，中国四大古桥之一
韩文公祠 全国崇韩首庙，仰韩山之巅
凤凰时雨 潮州八景之一，凤凰台遗址
龙湫宝塔 潮州八景之一，宋代宝塔
北阁佛灯 潮州八景之一，金山北麓古阁
---
此赋以传统骈散之笔，述潮州古城墙之历史沿革、建筑规制、四门七楼之胜、四时登临之景，以及近代变迁与当代修复。由潮州形胜之要而起，历宋明创建之艰而承，详城墙建筑之巧、人文景观之富而转，终归文化记忆与乡土认同而合。愿读者于"昔为金汤，今作文庠"之叹中，悟时移世易之理；于"一砖一石，皆乡愁之所寄"之语中，感人文传承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