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潮州韩文公祠赋
文/郭瑞琳
序
维韩江之北,笔架之阳,有崇祠翼然,枕山面江。橡木葱茏,覆黄屋而垂荫;碑碣林立,摩苍苔而流光。此何祠也?乃潮州之韩文公祠,天下之崇韩首庙也。文公以谏佛骨贬潮,仅八阅月,而潮人感其德教,祠祀千年,庙貌百代。山因之而名韩,江因之而姓韩,木因之而曰韩,鳄因之而徙远。一人之化,被于遐陬;千载之下,犹有余芬。余登临而兴怀,抚迹而长叹,遂作斯赋,以颂其功,以志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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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若夫潮州形胜,岭海奥区。北负金山之嵯峨,南襟沧海之浩渺。韩江一发于武夷之麓,汇三河而奔注;至潮而势益豪,春涨则桃花浪涌,秋霖则梅雨洪泄。昔时鳄潭深邃,毒雾弥漫;蛮烟瘴雨,疠气氤氲。山魈野魅,出没于榛莽;鳄鱼恶蛟,噬啮于舟航。中原之人,视为畏途;迁客逐臣,闻而色变。
而元和十四年,正月乙酉,有唐文公韩愈,以刑部侍郎上疏,谏迎佛骨,触怒宪宗。一封朝奏,夕贬潮阳。万里奔驰,单车就道。侄孙湘子,来送蓝关。云横秦岭,家何在兮?雪拥蓝关,马不前兮。此千古之绝唱,亦迁谪之悲歌也。然文公虽遭贬斥,不以己悲;虽处遐荒,不以道屈。裹粮携卷,星夜南驰;涉江越岭,三月始至。
当其初至也,问民疾苦,察吏贪廉。见鳄患之炽烈,乃投文以驱之。选庭掾秦济,操弓挟矢,酾酒三行,祭于潭畔。告以天子之命,威以神圣之灵。祝曰:"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文既投,夕暴风震电,明日潭水尽涸,西徙六十里。此虽载于史乘,或涉于神奇;然鳄鱼之患自此息,则民所共信也。
既驱鳄患,乃兴教化。潮人旧俗,信鬼而轻生,贩鬻子女,习以为常。文公恻然,出俸金以赎之,禁奴婢之买卖。又择师以教民子,使知礼义;正音以易土语,使通诗书。尝于州学,躬亲讲肄,陈圣人之大道,明君臣之大义。潮人耳目,为之一新;犷悍之性,渐以驯良。此则文治之功,不在驱鳄之下也。
且夫文公之在潮也,仅八阅月耳。以四月丙申至,十月甲子改刺袁州。去之日,民遮道留,攀辕卧辙,如失怙恃。舟行江中,老幼涕泣,送至数里。此虽古之循吏,亦所罕觏。而文公去后,潮人思之,尸祝之,庙食之,至于今八百余年而不替。何感之深,何德之厚也?
溯其祠祀,始于赵宋。咸平二年,通判陈尧佐,始建祠于州治之后。元祐五年,知州王涤,迁祠于金山。淳熙十六年,知州丁允元,乃卜地于笔架山麓,即今址也。以其地"面江负山,高明雄秀",足以妥文公之神灵。自是以后,代有修葺,屡圮屡兴。今之祠宇,三进七开,门庑堂寝,翼然具备。正殿崇宏,文公端坐,紫袍玉带,目光如炬。两庑配享,赵德、许申、林巽、卢侗、刘允、张夔、王大宝、薛洪,皆潮之名贤,所谓"天水八贤"者也。
若夫祠中之木,尤称奇绝。正殿之前,有橡木一株,相传为文公手植。花而不实,实而不花,花实之期,以岁之丰歉为验。昔人谓之"韩木",有"韩木青青"之谣。今之橡木,虽非原植,乃后人补种,而庙祝犹以花实占年,习俗之传,至今不废。此则草木无知,亦被其化也。
至若碑碣之林,尤为大观。自宋以来,历代题咏,摩崖勒石,琳琅满壁。东坡居士,有《潮州韩文公庙碑》,称其"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千古之定评,亦斯祠之镇宝也。碑高丈余,字大如拳,苏书原刻,早毁于兵燹;今之碑者,乃乾隆间重摹,而神采犹存。此外,陈尧佐之《招韩文公文》,王大宝之《韩木赞》,林大春之《重修祠堂记》,皆有名于时。至于明清以降,题咏殆遍,或颂其德,或怀其人,或感其遇,或慕其文。一祠之壁,实半部潮之文化史也。
尔乃登祠而望,江山如画。前则韩江如带,萦回东注;湘子桥横,梭船往来。后则笔架三峰,青苍如黛;云气出没,朝暮百变。左则凤城雉堞,隐约可见;右则金山古寺,钟磬相闻。此则地理之胜,非他祠所能及也。昔文公登临,有《题临泷寺》之诗,虽非在此,而情景可想。使文公复生,当惊山河之依旧,而喜庙貌之维新矣。
若夫岁时之祭,尤见虔诚。每岁春秋,守土之吏,率绅士而致祭。牲醴既陈,钟鼓既设,主祭者肃拜,与祭者序立。读祝之声,琅琅入耳;奏乐之音,洋洋盈耳。而民间之祭,尤为朴茂。三月三日,九月九日,士女如云,香烛如星。或求功名,或祈子嗣,或祷平安,或愿疾愈。文公之神,在潮人心中,非仅一古之贤吏,实乃一方之福主,万家之慈父也。此则神道设教,亦人情之常也。
至若文公之精神,尤有可述。夫古之迁客,多矣。或悲秋于江上,或放浪于酒中,或怨天尤人,或灰心槁木。而文公独不然。在潮八月,兴学驱鳄,正俗易风,未尝一日自暇逸。及移袁州,犹上书言潮之利弊,请免百姓之丁役。此其心也,不以进退易其虑,不以穷达变其操。孟子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文公实兼而有之。虽处穷途,而志在兼济;虽遭贬谪,而行比达官。此其所以为"文起八代之衰"者,非徒以其文,亦以其人也。
且夫文公之化潮,非仅在当时,乃及于后世。自宋以来,潮人向学,甲于岭表。科第蝉联,名贤辈出。林大钦之状元及第,翁万达之总督三边,唐伯元之理学名家,皆接踵而起。文风之盛,至今犹然。昔人谓"海滨邹鲁",非虚誉也。而推其本源,皆由文公倡之。一言之教,被于千年;八月之治,遗泽无穷。此则文化移人之效,有非刀尺所能量者。
今之祠也,戊辰重修,庚子再葺。古制犹存,新工益巧。殿宇巍峨,门庭肃穆。橡木青青,碑林郁郁。每岁游人,络绎于道;海外潮人,顶礼来朝。此非仅一古迹也,实乃潮人之精神家园,中华文化之重要标识也。使无此祠,则文公之德,无所依托;使无此祠,则潮人之志,无所归系。一祠之重,岂轻也哉?
或曰:文公之谏佛骨,以今观之,或涉于偏。而其排佛老、弘儒道,在当时则为砥柱。且其贬潮之绩,不在辟佛,而在兴学。今之崇韩,当师其兴学育才、化民成俗之精神,而不必泥其辟佛之陈迹。此则知人论世,所当分别观之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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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曰:
韩山苍苍,韩水汤汤。
有祠崇崇,翼然高冈。
文公之来,鳄徙瘴亡。
文公之教,俗易风康。
八月之治,千载之光。
潮人尸祝,庙食不忘。
橡木青青,碑林堂堂。
我登我拜,心焉孔伤。
高山仰止,景行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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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岁在丙午,秋高气爽。余自湘子桥北来,循石级而上,至于祠门。门额"韩文公祠"四字,为胡耀邦所题。入而瞻拜,仰见文公像,目光如炬,若将语人。出而环视,江天寥廓,山城如画。有老者携幼孙来,指点而告之曰:"此韩爷爷也,教我们读书的。"幼孙仰首,目光炯炯。余闻而感之:千年之下,教化犹存;一祠之设,岂虚也哉?遂援笔而作此赋,非敢言颂,聊以寄怀。后之览者,或将同此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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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韩文公祠大事记】
年代 事件
唐元和十四年(819) 韩愈贬潮州刺史,八月治潮,十月改袁州
北宋咸平二年(999) 通判陈尧佐始建韩吏部祠于州治后
北宋元祐五年(1090) 知州王涤迁祠于金山,苏轼撰《潮州韩文公庙碑》
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 知州丁允元迁祠于笔架山麓今址
元明清以降 代有修葺,屡圮屡兴
1984年 全面重修,列为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06年 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0年 列入"潮州八景"之一"韩祠橡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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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祠中重要碑刻】
碑名 作者 年代 内容
《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轼 宋元祐七年重摹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
《招韩文公文》 陈尧佐 北宋 最早崇韩文献之一
《韩木赞》 王大宝 南宋 记韩木灵异
《重修祠堂记》 林大春 明 详述祠宇兴废
《驱鳄鱼文》碑 韩愈文 历代重刻 文公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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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赋以传统骈散之笔,述韩文公祠之地理形胜、历史沿革、建筑规制、碑刻文物与祭祀传统,而尤重于韩愈治潮之实绩与潮州人民千年崇韩之深情。由韩江之险、潮州之僻起,历文公贬谪、驱鳄兴学而承,详祠祀沿革、文物胜迹而转,终归文化精神之传承而合。愿读者于"八月之治,千载之光"中,见贤者之化力;于"韩山韩水"之改名中,感民情的之深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