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落榜后
文/樊卫东(河北)
1988年,我在县中高考落榜。
在我们县里,农村孩子考不上大学,本不算稀罕事。对于农家子弟而言,能金榜题名,恰似黄土地里长出金子般难得。可当真的落榜落到自己头上,那份挫败与难堪,让人心里无比难受。父母颜面尽失,我在亲戚邻里面前,更是羞愧得抬不起头。
回家之后,父亲默默把锄头递给我,沉声说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咱本是庄户人家,别痴心妄想金榜题名!往后踏实在地里干活过日子吧。”我接过锄头,久久沉默无言。
农历七月,兰草盛放。虽有孟秋之名,但冀南边陲的穷乡山野,依旧暑气蒸腾,燥热难耐,也是“七上八下”雷雨频发的时节。烈日灼灼,烤得土地发白,空气燥热得近乎扭曲。可倏忽之间,乌云翻涌,雷声四起,一场骤雨不期而至。这场雨来得急促、落得慷慨,恰似冀南山里人耿直爽朗的性情。
雨停之后,我便跟着父亲下地。久旱的禾苗尽情吮吸甘霖,蜷缩的棉叶缓缓舒展,叶脉间漾起翡翠般的绿意。路边野草随风摇曳,生机勃勃,空气清润通透,满是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可对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田间杂草最是难缠,除草培土,分毫不敢懈怠,田地半分荒芜不得。
我跟在父亲身后,手握锄头,脚踏黄土,钻进青纱帐里中耕除草、培土护苗。玉米地里闷热憋闷,烈日炙烤脊背,汗水层层浸透衣衫,滴滴坠落泥土。脚下热土滚烫,玉米叶片锋利如刃,划过肌肤,步步皆是煎熬。纵使劳作辛苦,我依旧默默跟随父亲的背影,不曾言语。十一年寒窗,父母含辛茹苦供我读书,这份恩情重如山河。满心愧疚压在心底,眼前这点辛劳,与父母半生操劳、殷殷厚望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几日之后,母亲终究心疼,专程赶到地头劝我:“儿啊,你爹托人给你说了门亲事。姑娘在外打工刚回来,抽空去见见吧。”
我头也未抬,低声回道:“不去。”
母亲眼眶泛红,满心无奈:“咱就是庄户人家的孩子,人家姑娘不嫌弃咱家清贫,就已经是福气了!”
话语朴实,却字字扎心。一个高考落榜的山村青年,又有什么资格挑剔。我接过母亲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终究松了口:“去就去。”
姑娘是舅妈的外甥女,本是邻里,只是近些年她家迁居铁路边新院,加之我常年在校读书,早已生疏。姑娘容貌周正,皮肤白皙,一双大眼清澈水灵。她心灵手巧,常年在外务工,先是在镇上帮人制衣,后来又远赴武安帮人料理家事、照看孩童。
相亲那日,我换上干净白衬衣,悄悄摘掉近视眼镜,拘谨地坐在舅妈家西屋。反观姑娘,落落大方、从容坦然,轻声问我:“这门亲事是长辈定下的,你可愿意?”又问我的高考成绩,问我是否打算复读。我如实告知家境窘迫,无力再战,不再复读。姑娘听罢,浅笑不语,从容辞别舅父舅母。
返程路上,二姐夫笑着打趣:“姑娘相貌出众,看样子对你也十分中意。”我苦笑回应:“我紧张害羞,又看不清东西,压根没看清姑娘模样。”
就在我相亲的消息传开后,一个黄昏,煤油灯昏黄摇曳,我同村同校的女同学,在同伴陪同下登门寻我,当面质问传闻真假。
彼时的我,深陷落榜的自卑与迷茫,满心落差,刻意封闭内心,隔绝所有温情。年少幼稚的认知里,我固执地以为,自己前途黯淡、命运未知,不配拥有纯粹的情愫。面对她一次次的暗示与主动,我唯有沉默、回避、刻意疏远,天真以为这般决绝,便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我的冷漠与决绝,终究耗尽了她所有热忱。后来,我偶然在她的学习资料扉页,看见她写下的那句“忘了他吧”,才幡然醒悟,自己亲手辜负、深深伤害了一份纯粹真挚的芳心,留下终生遗憾。
岁月辗转,人生殊途。我留在故土,成了地道的农民,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常年四处奔波打工谋生;她金榜题名,入职银行,步步精进,成长为银行营业部主任,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我扎根故土,尝试种植新型无毒棉花,埋头耕耘田地。困顿岁月里,最意外的温暖,是她千里寄来的棉花种子,还有亲手整理、细心批注的全套种棉资料,默默予我善意与帮扶。
时光缓缓流淌,半生匆匆而过。我终究没能实现所谓的人生逆袭,始终平凡普通。半生处世,我恪守父辈教诲,老实做人、踏实做事,干一行、敬一行、爱一行。
“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伴我半生,时时警醒、从未敢忘。我从未放弃学习,先后考取助理经济师、国家二级电工技师等职业证书。只是半生沉浮,我性情耿直、不善钻营,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世俗潜规则。书本里的坦荡道理,抵不过社会的人情冷暖、利益纠葛。半生奔波,屡撞南墙,时常遍体鳞伤,终究明白:校园的纯粹,从来抵不过俗世的复杂。
夜深人静,月色清寒,洒满窗前。皎皎月光,像一张摊开的人生试卷,而我半生浮沉,终究没能交出一份让自己满意的答卷。半生风雨,唯有文字相伴,治愈余生。闲时读书执笔,写烟火日常,写半生愁绪,写岁月浮沉。
半生执念,笔墨为缘。心中抱负与现实山海相隔,山海难平,初心未改。
江州明月,照过白居易的落魄失意,留尽天涯怅惘;黄州清风,渡尽苏东坡的人生起落,写尽豁达从容。而我,栖身故乡黄土,承袭父辈耕耘,于平凡烟火中坚守本心。古人笔墨藏万般遗憾、万般释然,而我的文字,藏着小人物的挣扎与求索,藏着半生浮沉的初心与坚守,藏着一场从未落幕、耘云种月的文学旧梦。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于烟火人间坚守热爱,于平凡岁月不负本心,便是半生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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