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逊湖

2026年8月7日，晓阳兄在微信圈写下这样一段文字：“隐痛在我身体里/我不能说/不说/便什么都没发生。”寥寥数语，读来令人心头沉重。晓阳兄是铮铮硬汉，骨子里藏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与永不屈服的韧劲。数年以来，他坦然与顽疾博弈、和病痛相守，这份通透与刚强，让我心生敬仰、由衷致敬。

我与晓阳相识十余载，早已记不清最初是诗人冯楚抑或柳忠秧先生引荐结缘。初识之时，我们只是平淡相交、君子泛交。情谊真正沉淀，大约在2017年11月。彼时，我与晓阳在街道口兆富国际十七楼他的广告公司小坐饮茶，闲谈之间，他说起一段往事：当年广州诗人柳忠秧先生离世，追悼会落幕，众人纷纷离场，唯有晓阳兄独自驻足，亲自将柳忠秧先生的灵柩送至火化炉前，静静送别挚友化作一缕青烟，融于蓝天白云之间。

阅世多年，以我对人情世事的体察，我深知晓阳兄品性坦荡，从无虚言。也正是听闻这一段至真至义的往事，让我对他彻底肃然起敬。

柳忠秧先生的离去，本就是湖北民间文艺圈层的一道分水岭。加之向阳北漂、野夫旅居海外、部分圈层友人渐行渐远等诸多缘由，曾经热闹相聚的湖北民间知识圈，早已不复往昔盛况，众人四散零落、貌合神离。

时至今日，圈内依旧初心不改、时常往来者，不过寥寥数人：《中国文艺家》主编向阳、著名肖像画家向斌、杨晓阳与我等三四位老友而已。我们始终保有文人的风骨与底色，有自己的立场与坚守，从不会盲从圈子、凑热闹逐浮华。

2023年，于我与晓阳而言，都是刻骨铭心的一年。我们二人相继身患重病，双双历经生死大关。晓阳兄为治病，在武汉协和医院花费百余万元接受疾病治疗；我亦为求医耗损巨大，几近倾尽所有、濒临破产。

一场生死劫难，褪去了俗世浮华，也拉近了我们的知己情谊。病愈康复之后，晓阳兄安居江夏汤逊湖畔，日日临湖散步、晨起锻炼，静心沉淀、执笔写诗。他曾坦言，欲创作百首诗作集结成诗集，托付我为其作序。我当即婉言推辞，自觉才名微薄、分量不足，难以镇住全篇格局。我劝他邀约樊星、李遇春、荣光启等学界名家执笔序言，而我愿落笔一篇随笔短文，细细记录我们相交相知的点滴过往、难忘岁月。

晓阳兄出道早于我，早年曾创作长篇小说《围城之外》，还一手创办武汉《地下》民刊，极具前瞻视野与现代性批判精神，是极具思想锋芒的写作者。近日重读晓阳兄诗作《死亡是生命的开始》，依旧内心震颤、深受触动。全诗共十节加尾声，篇幅不长，却字字凝练、句句珠玑。诗文节奏舒缓递进、气韵沉稳通透，无一丝消沉颓靡之气，无半点消极沉沦之态，通篇浸润着质朴醇厚的人生哲思。诗人循着生命的韵律落笔，藏着不屈的生命力，心怀暖阳、笃定向光。

尤其第九节至尾声，笔墨升华、意境高远，堪称全诗点睛之笔：

其九

落霞是天际

散尽斑斓的时候

也是敛尽余晖

孕育晨曦的时候

死亡是生命的开始

是至亲匆匆的身影

转身离去的时候

那镌刻心底的惦念

从没有消散

它融于岁月

像流云漫过万重山河

无处不在

其十

沉寂是世间

喧嚣落幕的时候

也是洗尽浮华

重获本真的时候

死亡是生命的开始

是一代生命落幕

交棒后来的时候

所有爱过与走过的一切

不会化为虚无

它活在后继者的生命

如同四季轮回

枯荣往复

尾声

黄昏是猫头鹰

振翅高飞的时候

也是穿透黑夜

迎接黎明到来的时候

死亡是生命的开始

是父亲弯曲的背影

远去的时候

那一回头的微笑

从没有消失

他停留在我的记忆中

像天上风吹不散的白云

永远停留

我自认读懂了这首诗的内核与深情。“那镌刻心底的惦念/从没有消散/它融于岁月/像流云漫过万重山河/无处不在”，字字皆是真情牵挂。晓阳兄爱女远赴加拿大求学，至今尚未成家，这是他常年萦绕心头、时时惦念的心事。读懂这份父爱，便读懂了第九节诗文温柔而厚重的底色。

2025年，晓阳兄之女自加拿大归国探亲，我特意从咸宁赶赴汤逊湖，宴请晓阳兄一家相聚小酌。我说，这是江湖兄弟的本分与情义，理所应当。

我与晓阳，是可以坦然对坐、畅谈生死的知己。我们皆深耕庄子哲思，深谙生死大道。庄子有言：“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庄子将离世之时，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弟子忧之：“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答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这般通透豁达的生死观，正是我与晓阳的共同心境。我们曾郑重对坐深谈：荆楚大地自古有知音文脉，楚人素来傲骨不屈、百折不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份坚韧刚烈，刻在荆楚儿女骨血之中。纵遭顽疾缠身，我们亦能咬牙坚守、逆风前行。

晓阳当年送别柳忠秧先生的大义之举，接续的是竹林七贤的坦荡气度，传承的是魏晋文人的风骨襟怀。彼时我们击掌盟誓、互为约定：倘若天命有归、大限将至，我先行离去，晓阳便如送别柳兄一般，送我最后一程；若是晓阳先走，我亦必全程相送、不负知己。我辈此生，定不负魏晋风骨、不负江湖情义。

晓阳之善，是根植本心的纯粹至善，绝非世俗刻意的伪善，更绝非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昔日为帮扶友人创业，他倾力担保，最终变卖兆富国际房产，无端亏损两百余万，半生积蓄付诸流水，却从未怨怼、从未计较。

2024年春节，我旅居海南养病。岁末年关，孤身寂寥，晓阳兄特意飞赴海南，伴我共度新春佳节。彼时春节期间酒店房价暴涨、就餐不便，我便安排他暂住我在海甸岛江南城租住的两居室公寓。这套房源本是我为修订长篇小说《天缘》所租，毗邻南海出版社，便于书稿对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江非、青年诗人洪光越，也曾到此小坐暖房。

我混迹文化江湖近四十载，半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性情自带文人洁癖，素来不喜喧嚣、不爱打扰他人，日常独居或常住酒店。恰逢彼时台风将至，我提前采购了速冻饺子、马鲛鱼、海虾、牛羊肉及各类果蔬食材，本心是盼台风过境、友人早日返程，不扰彼此清净。

然君子相交，贵在真诚，友人千里奔赴，我必尽心款待。那整整一周，我日日下厨做饭、打理琐事，夜夜蜷缩沙发而眠，悉心照料晓阳起居。

                 (    朱必松下厨    )

我常与晓阳玩笑：你当真是殊遇至极！我半生潜心读书治学、极少应酬交际，半生旅居海南二十余年，从不接送访客。此前，我仅接送过黄土画派代表人物刘文西老先生、送别过知名作家邱华栋，二十余年不过二人，而你，是第三位得此相待之人。

我半生宅居，惯于通宵读书、伏案写作，生计皆源于笔墨书香，不通俗务、不喜应酬，生活素来极简清净。晓阳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润纯粹，无半分表演刻意，无一丝功利算计。

我曾与他坦言：年少尚可肆意洒脱、快意江湖，如今年岁渐长、身染沉疴，余生最大的偏爱，不过是静坐品茗。希尔顿三十三楼咖啡馆、居所附近的土耳其咖啡馆，我皆常年储值，任凭他随时小坐闲饮。我亦曾带他探访海南“闯海石”，四十余年岁月流转，无数闯海人于此追梦拼搏、浮沉起落，有人功成名就，有人折戟沉沙、憾别世间。

大浪淘沙，几多沉浮。夏斐、李少君等时代佼佼者，有幸得天时眷顾、命运垂青；而萌萌、刘运良、熊景春、马良等一众追梦人，终是不敌岁月，魂归沧海。看过半生起落，便懂命运无常，也更懂通透自在。

庄子《天地》篇有言“寿则多辱”，《知北游》亦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

晓阳深谙老庄之道，通透生死轮回、看淡得失起落。历经生死淬炼，他早已拥有泰然从容、豁达向阳的生命格局，纵使直面离别与落幕，亦能心怀坦荡、安然自若，有“鼓盆而歌”的通透，有向阳而生的赤诚。

伫立闯海石旁，我曾深情寄语晓阳：世俗眼光之中，我们或许无煊赫功名、无富贵傍身，不曾被俗世圈层豢养，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我们一生坚守本心、恪守名节，未曾贪慕浮华、未曾失足失德；更值得欣慰的是，后辈子女皆勤勉争气、学有所成，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余生漫漫，能谋生度日，便安享烟火日常；若无盈余，便静心修身、养好身心。纵观世事，多少人一生追逐贪欲、痴迷名利，最终跌落神坛、身陷桎梏，反观自身，我们历经生死、洗尽铅华，早已拥有超然物外的生命境界。

事了拂衣去，恬淡度余生。

在我眼中，历经风雨、熬过病痛的杨晓阳，从来未曾老去。他依旧是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心怀澄澈、不染尘俗，初心滚烫、傲骨长存。这份少年意气，不惧岁月风霜，不服命运磨砺，永远蓬勃热烈，永远向阳而生！

作者简介：朱必松，哲学家、自由学者、文艺批评家、作家，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