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忆母
钱恒宽
先妣辛氏讳俊岚，原籍河间城东张家庄。生于公元一九三六年清秋，卒于公元二零二六年岁初，寿登九秩，安然辞世。
慈母一生体弱多病，历经风霜劳苦，竟得耄耋高寿，是一生积善厚德所致。母生平未入塾堂、难识书卷，却天资聪慧、心灵手巧，深谙裁剪缝纫之技，勤俭持家，善良娴淑。待人宽厚坦荡，睦邻和善，德声播于乡梓，为乡民所敬重。今慈母驾鹤西归，春芳环绕，岁岁繁花相送，一生辛勤，终得圆满。吾学识浅陋，无锦绣华章以寄哀思，唯据实叙母平生点滴，聊记养育深恩，永世不忘。
余家祖上三代单传，人丁寥落，香火单薄。一九五七年，先母二十一岁归于钱府。初嫁三载，未有子嗣，彼时祖父母盼嗣心切、忧思难安，四处寻医问药，母亲亦为此受尽苦楚、历经煎熬。苍天不负苦心，母亲苦尽甘来，自一九六一年至一九七一年，十年之间连诞四子，为钱氏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壮大门庭，实为吾钱氏最大功臣。
然多子多累，人丁骤增，本就清贫之家愈发拮据。彼时生产队以工分度日，家中八口人丁，无壮劳力撑家，日子困顿艰难。老屋仅三间半土坯陋室，庭院狭小局促，难置一桌。四子年幼，食量颇大，常年青黄不接、旧粮告罄、新粮未熟，万般生计重压，压得双亲日夜难安。
为渡艰难岁月，父亲忍痛辞去南开大学木工一职，奔走四方打零工，劳碌一生，终无退休之禄。家计千钧重担，大半落于母亲一身。白日躬身下地劳作，一日仅得数分工；入夜灯火微弱，仍昼夜纺线裁衣、缝补浆洗，抚育四子，日夜无歇。
母虽未读书，却悟性极高、心灵手巧，无师自通习得一身裁剪技艺。每至岁末新春，必以粗布细裁，逐一问询四子心意，染成各色新衣，令吾兄弟年年着新衣、体面迎春、不失孩童志气。乡邻感念其手艺仁心，多登门求助裁衣，母亲向来有求必应、从不推诿。乡人或酬以五角、一元，或空手相托，母亲从不计较分毫。微薄收入稍济家用，她却分毫不舍自用，常嘱吾辈：“此钱不为吃喝享乐，只为供尔读书、立业成家、立身世间。”父亲不善理家，半生家事内外、生计筹措、人情往来，皆由母亲一人默默撑持。
母亲生于旧时代农耕之家，彼时重男轻女之风盛行，终失读书机缘。她自幼好学，曾两度私赴学堂求学，皆被长辈严令召回，终断学业，成毕生憾事。九岁之年，见八路军队伍过境，心怀热血，暗自追随，欲寻新生之路、求自立之途，后被族人追回，闭户三日，少年理想尽数湮灭。
正因自身终生失学抱憾，母亲深知读书可改命、学识可立身。故而对吾兄弟学业管教极严，期许至深、近乎严苛。吾十二岁时，曾捡拾废品换得五角零钱，盛夏正午顶着烈日，奔至邻村供销社购得扑克牌，满心欢喜归家，欲与玩伴嬉戏。未料归家即被母亲撞见，当场没收牌具，严加责罚。母亲泣言：“你为长兄，当为弟弟表率，岂可贪玩废学、荒废光阴？”
那是吾第一次见母亲落泪。慈母责子，痛在儿身、伤在母心，此事深植于心，自此吾再不敢贪玩怠学。漫漫寒夜，吾兄弟数人，于一盏煤油孤灯之下，潜心苦读、日夜不辍。
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深明大义的母亲，毅然送吾投身军营。临行之际，母亲千叮万嘱，教吾报国尽职、踏实做人，泪水却悄然滑落。一边是望子报国、立身成才的期许，一边是骨肉离别、万般不舍的慈母柔情。此是吾第二次见母亲落泪。
所幸半生苦读终有回响，时代春风普惠世人。吾不负母望，考入军校，立身行伍，终身从戎；三位弟弟亦各有所成，二人深耕教育、执掌杏坛，一人闯荡沪上、经商立业，皆立身正、事业兴、家门昌盛。回望半生家业兴旺、四子成才，皆源于母亲超前远见、苦心栽培、半生坚守。
母亲一生克勤克俭、精打细算，与父亲携手砥砺耕耘，十年光阴，陆续建起四座瓦房，安家立户、兴振家门。半生超负荷操劳，起居无序、饮食清苦、营养匮乏，经年累月积下顽疾，脾胃受损，反酸呕吐常年相伴，生冷难食、备受病痛折磨。
然彼时家中尚有幼子未婚、祖辈年迈待养，千斤家事未曾卸下分毫。母亲强忍病痛，日夜操劳，旧疾未愈，又添失眠之症，夜夜难眠，每日安眠不过三两个时辰。半生隐忍、半生坚韧，其中辛酸，为人子者，每每思之，心痛不已。
待吾兄弟次第成家立业、各安其居，生活日渐安稳，抚育孙辈的重任又落母亲肩头。家中五名孙辈，四人皆由母亲亲手抚育、悉心带大。朝夕相伴、含饴弄孙，孙辈自幼依赖祖母、亲近祖母，情深意浓。
暮年四子四散各方，唯幼子居所稍近，稍慰晚年孤寂。每至新春岁首，阖家团圆，四世同堂、儿孙绕膝，笑语满堂。孙男娣女依次拜年、承欢膝下，便是母亲晚年最欢愉、最安然的时光。
慈母八十四岁之时，不幸罹患小脑萎缩，记忆力日渐衰退，药石无医、难以逆转。吾兄弟四人轮流居家侍奉、朝夕陪伴、尽心尽孝，伴母安稳度过晚年最温情的数年。及至暮年终章，母亲虽已难辨亲人模样，却始终知晓，身侧相伴之人，皆是至亲骨肉、心头牵挂。
母亲一生劳尽筋骨、倾尽温柔、积善积德，历尽世间苦寒，终得安然落幕。辞世之时，吾守于身侧，慈母神态安详、无牵无挂，安然长眠，享年九十岁。
慈母一生，无高官厚禄之名，无诗书万卷之誉，却以一身坚韧、一生善良、一世担当，撑起整个家族，育出四子成才，福泽子孙、德润家门。
山河依旧，春风年年，养育之恩，生生不忘。
慈容永存，恩德绵长，千秋永念，万世流芳。
作者简介
钱恒宽，79年底参军，早期曾在青岛干部教导队学习。之后又考入郑州电子技术学院，数学专业，大专学历。曾在岛屿、潜艇、雪岱山等地任职。历任参谋、干事、教导员、协理员、后勤处长、团长等职。2002年自主择业，半经商半休闲。爱好文学，在部队时曾在地方报纸、海军报发表诗歌、散文、小小说等。曾主办部队后勤部门期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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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编：惜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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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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