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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智能手环
(小说连载之二)
作者:南翔(广东深圳)
四
现在对一切都不必太认真了。他咀嚼这句话的含义,刚放下手机,转脸瞥见兰兰已经醒来,或是此前就没睡着?一对黑黝黝的眸子瞪着他,怨艾又期待。他的心思瞬间转圜,道,好吧,听你们的,改天我们就去摘星公司看看。
兰兰脸色一亮,倏然坐起,摸摸他的背道,你看看,背都汗湿了,赶快换了内衣,这几天深圳降温了,不要着了凉。不由分说便把他的上衣从头颈剐下来,又裸着身子跳下床去,从柜子里迅速翻出一件T恤给他套上。
预约到周日上午,爸妈,还有儿子,连同女儿,一道去了摘星智能公司的一家门店。门店在后海的海岸城,面积不小,人潮如涌。原本不想带妹妹来的,她却吵着也要来看热闹。爸爸事先给她打预防针,这种手环可不是初中生能用的。妹妹居然硬邦邦地回道,我就是读到高中、大学也不用这些高科技取本公主而代之。弄得哥哥脸上好没意思,咬牙切齿剜了她一眼。
摘星公司的客服无论男女,一个个像影星那么漂亮;如果不从正面区分性别,也一个个像机器人那么难以辨识,着装一致,皆是黑色西服,露出燕尾形的衬衣白领;眼睛眉毛也酷似,即便微笑,好像也用尺子统一度量过。该问的都问了,客服的解答也有着堪比机器人一般的细致、耐心。
爸爸最想了解的是两个问题,其一,使用智能手环产生了依赖怎么办?其二,现如今不知学校如何规定的,如果以后不让佩戴智能手环参与考试怎么办?
客服回答一:以前我们开的手动挡车,后来开的自动挡,现在马斯克的无人驾驶车出来了,连方向盘都没有,我们会因担心依赖就不买、不开自动挡车吗?当满世界都是无人驾驶的车,没有可驾驶的车了,我们会担心产生依赖就不乘车吗?回答二:规则都是跟随科技、跟随时代走的。现在学校并未规定不能佩戴智能手环去学校,也并未规定不能佩戴手环考试,将来——不用很久的将来,人体外挂式,或植入式芯片,不仅是可能的,也是必需的。你背功再好,能背得过一枚小小的芯片?你算力再强,能算得过人工智能?
妈妈在一旁悄悄鼓掌。爸爸却总觉得客服的解答似是而非,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况且,你原本是冲着要买智能手环来的,反复挑刺,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转脸看哥哥,他咬着唇不吭声,期待却写在一对略显忧郁的眸子里。妹妹一会儿仔细聆听,一会儿蹦蹦跳跳,好似世间纷纭大千,不管如何热闹非凡,都与本公主无关。
摘星智能手环的优惠折扣价为20万元人民币。妈妈在POS机上刷卡时,眉毛猛地一跳道,哥哥啊,你可要好好学习!妹妹对着哥哥翻白眼道,其实呢,哥哥有了这个神通广大的手环,就可以每天睡大觉了,好不好好学习都一个样啊?!
妈妈阻挡妹妹的童言无忌,提醒道,这只是一个助学器,也就是工具,不是拐杖!
妹妹略一思考,反问道,拐杖不也是工具吗?
妈妈无言以对,此时她摸着刚塞进皮包里的银行卡,依然滚烫。走出店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一阵眩晕,一脚踩空,差点摔倒。爸爸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她。哥哥和妹妹一边一个拉住妈妈的手问,妈妈,你没事吧?
妈妈也吓了一跳,一脸苍白道,可能早餐没吃够,低血糖反应。
不用质疑,哥哥佩戴智能手环之后的那一两周,学习成绩显著提升。最耀眼的科目是数学,从百分之七十不会做或做错,倒过来了,百分之七八十能做或答对。妈妈与童老师都很高兴,她俩是一个壕堑里的战友,都认为学习成绩提高了,孩子有自信了,阳光明媚了,这比什么都好啊。童老师则多一点由衷的欣慰,那是兰兰体会不到的:班上每一个学生的成绩都是分子,分母无疑是45名学生,分子越大,净得分越高,班级排名就越靠前。
多年来,学生成绩的排名弊端多多,不得不犹抱琵琶半遮面,却始终是一把隐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垂在每一位老师尤其是班主任的头上。
妈妈上次加了达爱妈妈的微信,也忍不住告诉她,孩子的成绩爬坡了。达爱妈妈秒回:要相信科学技术是学生成绩的第一助推器。
那段时间,爸爸与妈妈的微信交流,哥哥的学习和情绪是旷野中的电线杆一般醒目的话题。三人的关系如同一根相互咬合的链条,展现图示为:哥哥成绩好——拉升了情绪价值——妈妈在家开心——爸爸工作热情高涨。若是成绩掉下来了——智能手环也不能保证全天候提高学生成绩,爸爸不仅一整天都难得查收妈妈的片言只语,及至周末赶回家,她一直紧皱的眉头令人想用熨斗去抚平。妈妈是一个但凡有心事便难以放下的女人,爸爸不知道此乃相关性格,还是她生了女儿、放弃工作的后果。她的情绪价值跌落,一头受制于儿子,另一头影响丈夫的用功,这种用功既体现在卧室的床上,也体现在单位的机房里。在物理学的定义中,功的单位(焦耳)是力的单位(牛顿)和距离的单位(米)的乘积。在这个四口之家,妹妹几乎置身事外。哥哥是力,妈妈是距离,爸爸是那个焦耳——常常为力与距离的不配合,击打得焦头烂“耳”。
是啊,比较而言,没有佩戴智能手环的妹妹倒是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回到家总有讲不完的新鲜故事,还常常希望逗得大人开心。她的各科成绩没有一座山峰,也没有一块洼地,这便很好了,爸妈对她几无要求。是她没有佩戴20万元一只的智能手环的缘故?或是她小哥哥3岁,给她一片放飞的天地便好?
这些高科技的劳什子给人带来了太多的烦忧!熊根生回想起自己读大一的年代,当农民的父亲节衣缩食,给他几千块钱,买了一台IBM手提电脑,他便兴奋得连做了好几天美梦。
简单与贫穷固然不幸福;繁杂与丰盈的物质生活,也未必就能与幸福画等号啊。
晚餐很晚才吃。把老公和儿子从里屋一道叫出来,已经8点半了。窗外灯火璀璨,不肯歇息的噪鹃,在杧果树上跳跃,一声比一声叫得急迫。妈妈关上窗子,坐回桌边,试水一般,淡淡地聊道,听说那家公司很快就开发出升级版本了,且价格还有优惠……爸爸连眼睛撩她话题一下的兴趣都没有,把腮帮子咬得如一道找不到焊缝的铁环,好半天才下决心启动咀嚼。
五
此前在哥哥房间里,爸爸待了足足两个钟,跟儿子一道做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自然还是聚焦那道函数应用题。稍微调整一下思路,他就进入了状态,很快找到了两种解题方式。爸爸不能立马将解题步骤呈现出来;他大学毕业之后,也曾在单位兼职过两三年新员工的业务培训,深知循循善诱,教会思考,比直接给出答案更加珍贵。说实话,俩孩子平日的作业,他一直力促在学校完成。大人介入越少越好,故而很少做家庭辅导员。后来单位外迁至邻市,虽不算太远,但因工作繁忙,他连亲热老婆、亲近孩子,都成了周末的奢侈。辅导孩子,开始是妈妈——她未必跟风,见绝大多数孩子都请家教和偷偷地在外找培训班,她是很难置身事外的。后来她也感觉吃力了,便移交给了小区里那种阴生植物一般,依次插在各门洞里的五花八门的辅导班。
爸爸确实饿了,连吃了两碗饭,才严肃地放下筷子,吐出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妈妈小声问道,那一道应用题,是谁解出来的?
妹妹看着哥哥,哥哥立马把头埋在碗里,吃得啪啪响。熊根生记得小时候在家里吃饭,母亲是有家教的:吃饭不能手不捉碗,只顾扒饭;再是不能吃出声响,母亲形容那是猪吃潲水。此刻哥哥没有捉碗,吃饭的吧嗒声也可跟猪吃潲水媲美。此刻爸爸却原谅了儿子,儿子吃得痛快,说明他心里没有太大压力,尽管紧蹙的眉头依然像一把锈锁。
他仰头道,今天这道题,我有几处提醒,不错不错,究竟还是哥哥自己解出来的。
妈妈摸摸哥哥的头道,真好真好!咱家的儿子基因摆在那儿!并不一定需要一只通灵宝玉。
爸爸怼她道,我们家从父母往上数几代,都是农民,世代下田插秧、下河捞鱼,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哪来什么基因?我就不爱听这种基因论!后天的努力最紧要,好像什么都是天注定,被动依赖,那就躺平认命吧。
兰兰瞪他一眼,又很快转过脸去。
饭后,哥哥又进里屋做作业去了。妹妹打开电视,用遥控器选台。俩大人收拾碗筷到厨房,妈妈刚系上围裙,爸爸就掩上门,从后面抱住兰兰,上下其手道,我来洗吧。妈妈轻轻拍打他的手道,你是老虎上树头一回,你洗了这一次,我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不得天天自己来!
爸爸从门后取下一条围裙,利索地系上,抢到洗碗池,边洗边道,洗一次算一次,你也无须太惯哥哥和妹妹,他们都老大不小了,我在他们那么大,地里家里什么事不做?!他伸出左手的无名指给老婆看,第一指关节有一道明显的刀痕。
兰兰嘘道,我晓得你手上被镰刀啃过,腿上被蚂蟥舔过,肩上被柴担子压迫过——至今都隆起两个鼓包。你跟现如今的孩子痛说饥寒交迫的家史,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凑在她耳边问,还有什么地方,被什么过?
她啐道,你以为还是20年前的后生仔啊?扭转话题道,你不能总拿过去跟现在比!这两天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要给哥哥继续买一只手环?怕他丢了手环一下子学习不适应,再抑郁了,可不敢想。
他将一摞碗举起,控净水,重重放在过滤钢丝盆里,斩钉截铁道,别想了!不能再买了!不能跟风,不能形成依赖!要依我,此前那些偷偷摸摸的补习班也都不要上!
还有一句话他忍住没说:我们从小到大,哪里上过什么补习班,家里多有几本课外书就高兴得不得了。还不是照样上大学,读研究生?怕她讥讽他,总是痛说饥寒交迫的家史。
妈妈愣住了,她已经记不起他什么时候这么冲动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哥哥上初中,为了要不要上一个隐形的重点班去找校长。被他冷冰冰地回绝了,他说相信这么一个判断,穷养儿子,富养女儿。现如今,他们家似乎掉了一个个儿,富养儿子,穷养女儿。当然,比较他们的少年时代,现如今城里的孩子个个都算是富养了!有了这么深的前后对比,爸爸骨子里是不赞同在孩子的教育上无上限投资的。原本寝食难安的鸡娃大军,被汹涌而来的人工智能促迫,端的是一幅如火如荼、焦头烂额的家长景观。妈妈的口头禅是,百舸争流,不进则退。既生之,则养之。要么像如今不少00后那样,干脆不婚不育,带着阿猫阿狗做伴,省几多心思和麻烦!
如果说养个哥哥,未必是爸爸一人的愿望;又养了个妹妹,则是爸爸努力说服妈妈的结果。他甚至认为,三个娃最好,若是将来两个闹别扭,好歹有个斡旋仲裁人。妈妈却绝不肯一而再、再而三了。她认为这世上若说有何事最不公平,那就是生儿育女了,女人不仅要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磨难,还要承受育儿、持家、工作等各方面的艰辛。为了全身心带好两个娃儿,她把工作都给辞了。寒来暑往这么多年,在俩孩子的教育上,爸爸始终是配角,尽量顺着主角妈妈。此次,他在哥哥丢失摘星手环之后,却不容自己再退却了。他暗忖,如果需要,他可以提前休假,帮助哥哥渡过这个难关。
回到房间,先是到了哥哥的卧室。他在灯下抓耳挠腮,面前摊着数学、语文、外语、历史等课本。他抚着哥哥的肩道,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哟。哥哥抬头看看爸爸道,你别吵我好不好!我轮着来,看书、做题,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儿灵感。
好你个小子,灵感乍现,你就紧紧抓住它。我不打搅你了。说着就掩门出去了。他心里一阵轻松,孩子就怕不愿跟大人交流。一个即便整日跟大人斗嘴的孩子,也比一个无精打采、沉默寡言、凡事皆无兴趣的孩子好太多。
来到客厅,妹妹正在看纪录频道。爸爸的不少朋友、同事家,与时俱“废”,一无座机,二无电视。座机被手机收编了,此算情有可原。他前年病逝的父亲生前耳背,一直在老家用座机跟他与两个孙儿通电话,为了纪念,他一直没有拆掉座机。电视也大都被手机征服了,可他认为,存在的理由很坚实。影像时代,手机的短视频滔滔如洪水,是信息,是流量,也是担忧。抱着手机玩游戏长大的一代,更成了家长普遍的梦魇。他让哥哥、妹妹看纪录片,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举凡《匠人·匠心》《秘境之旅》《野性传奇》《完美星球》……都是妹妹的热爱;哥哥则被束缚在自己的课业里,也难怪,读到高一,学校内外你追我赶,压缩的不仅有睡眠、日照、郊游、发呆与交流,还有看似与考试无关的任何观看与阅读。
妹妹在看的电视纪录片叫《动物育儿记》:一只北极熊妈妈带着两只幼熊在浮冰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它们最大的生活目标便是夏季到来之前,找到更多果腹的食物。
妹妹挪开屁股,给爸爸腾空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给爸爸当讲解员:北极熊妈妈带着崽崽连续游了几天,到了夏天,妈妈带着幼崽要游向100公里之外的陆地,留在海上,冰融化了,找不到食物就更危险。但游到陆地上,半路中有一半幼崽会丧命。只要它咬到一头白鲸,就可以度过整个夏天,因为白鲸的脂肪有15厘米厚。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海岛,它会爬向几乎垂直200米的崖面,不断向上攀登,去找厚嘴崖海鸦,找到它们的巢穴吃幼鸟。
爸爸太困了,悄没声息睡了一小会儿。妈妈过来给他盖上一条薄毯,他便醒来了。他发现妹妹眼角有泪,看看电视画面,已经是名叫《匠人·匠心》节目,妈妈给换台了。妈妈告诉他,一个鸟类的节目把妹妹看哭了:树上一对大苇莺鸟,爸妈共同找昆虫育雏儿,没受到干扰。另一对儿在芦苇丛低处筑了一个巢,被大杜鹃妈妈偷偷下了蛋,自己的蛋却被推出去了,大杜鹃懒妈妈自己不想育雏儿。大苇莺一无所知,等到把大杜鹃的孩子喂养大了,一身与大苇莺黄色羽毛完全不同的麻色羽毛,大苇莺依然稀里糊涂地不辨亲疏。
妹妹揉着眼道,不只是懒妈妈,是一个坏妈妈!
爸爸捋着妹妹头上的小辫子道,好在我们家的哥哥和“本公主”,既没有遇到一个懒妈妈,也没有遇到一个坏妈妈。
兰兰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还想他俩有几个妈妈不是?!
爸爸没心思跟她斗嘴,看着息屏的电视,脑子里就闪过一道亮光道,有了,我明天带你们娘儿仨去一个地方观鸟!
这时哥哥打着哈欠出来了道,我知道就是去深圳湾公园观鸟。
妹妹侧身看着爸爸道,深圳湾公园的白鹭坡书吧、迁鸟书吧我们都去过了,不过马年到了,还没去过一次呢!
开车去吗?那我想想。哥哥道。见他手里拿着作业本,爸爸跟随他去了卧室,翻开哥哥的数学作业,做了大半,做过的题目中,对了五分之三。看来此前的解题,对他还是有效。解题与行走一样,方向对了,就不至于错到哪儿去,多花些时间而已。少不了一番鼓励,让哥哥放下课本和作业,好好休息。
六
次日上车前,妈妈准备的一个包里,有俩少年的吃用之物。爸爸提着的一个包里,放了一大一小两架双筒望远镜。身上还背了一个蓝包,里面是一台前两年买的佳能 EOS 90D单反相机。那时跟随家住深圳保税区的梁哥拍鸟,他给指定买的“行货”。8000元上下的相机,梁哥说才是入门级别。熊根生一声哎哟,申明自己孩子尚小,事业和家庭都在一步一步地拱卒,尚不敢在吃喝玩乐上跳马飞象。
上车前,两少年已经快速把自己的物品放在自己的书包里,又各自拿了一架望远镜塞进去。打读小学起,爸爸便要求他俩,但凡出门,不管去哪里,来去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东西,大人不帮他们背书包。
上得车来,妹妹问爸爸,如果猜中了今天去哪儿有奖,奖品是什么?
爸爸说,奖品现在也得保密。
后排的哥哥先猜了,去南沙湿地公园?
爸爸不语。
妹妹继续猜,那是不是去惠州南昆山?
爸爸摇头。
两少年把珠海、佛山、东莞、清远、韶关、梅州、肇庆等珠三角内外的景点都猜了个遍,依然没有换来爸爸昂贵的点头。
妹妹泄气了,从脚下的书包里掏出一包牛肉干,费劲而贪婪地咀嚼。
车入深中通道,下沉到海底隧道。哥哥忽然叫道,我们去中山对吗?高中入学期间,我们去过中山博物馆。
猜对了一点。爸爸点头道,去中山哪里?我以前跟你们讲过中山有一个工业遗产是粤中造船厂改造的岐江公园,前两年去过,这次就不去那里了。
哥哥翻开手机想百度。爸爸制止道,百度找到的答案,就不能给奖品了。
出了隧道,上了外桥,进到中山市了,爸爸把车停在路边,即将开启导航,这才道,我们要去的是中山的一个国家湿地公园,你们再猜是哪里?
妹妹刚蹦出:翠园。
哥哥立马纠正:翠亨。
两人几乎同时:翠亨国家湿地公园。

爸爸点头笑道,对了。一个翠园,一个翠亨,怎么想到的两个翠字。
哥哥回道,有一次妹妹看纪录频道,我记得提到了中山的翠亨。
妹妹无疑话更多,她摇头晃脑道,我记得电视里讲过一个翠什么的湿地公园,我把中山的翠亨跟深圳的翠园混为一谈了。我有个小学同学黄婷婷,初中去了翠园东晓中学。
从深圳福田驱车到中山翠亨,不过一个小时左右。翠亨村是孙中山的故里。于2019年获批的翠亨国家级湿地公园,以红树林景观和丰富的鸟类资源为特色,免费向公众开放……爸爸一路解释,很快就驶抵一座高架桥下拐弯处的湿地公园。尽管今天是周末,游客并不多。一家人乘轮渡驶过几十米宽的水面,便舍船上岸。迎面的一堵矮墙上,行书镌刻着一行白字:广东中山翠亨湿地公园。左行百余米是一个小广场,置放着一堆黄色、蓝色的小型电动车和自行车。兄妹俩刚跳上一辆需要扫码解锁的电动车,便听见服务大厅那边传来电喇叭声,招呼游客去乘船。先是妹妹,再是哥哥,一前一后奔向游船。码头上的服务人员告诉他们,这种小船小朋友都能开;不要到近岸,以免搁浅;遇到湖中码头便可以上岸游玩、观鸟。上了橘黄色的小鸭电动船之后,妹妹抢占了驾驶位,倒船驶离码头时左碰右撞。打小就在游乐场把卡丁车开得倍儿溜的哥哥,扶着方向盘倒船。妹妹刚想让座,爸爸一旁按住她道,让哥哥帮你倒就好。
很快,小鸭船调准了方向,面对水波不兴的湖面。哥哥抱怨这种船为安全起见,设计的速度太慢,让妹妹这只跛脚鸭开正好。妹妹回头飞了他一个白眼道,你才是跛脚鸭呢,你是大灰狼!
家里订阅过《大灰狼》《红树林》等少儿杂志。妹妹为自己的反击嘎嘎大乐。哥哥道,你这个大灰狼对得不工整。对一个独眼龙吧。爸爸粗通一些格律,认为龙这个位置需要一个仄声字。妹妹想了想道,独角兽?爸爸和哥哥还没认可,眼前倏然掠过一群白鹭。妹妹忽问,斑鱼狗是鱼还是狗?哥哥略一思索道,狗。妹妹道,错,是鸟。妹妹再问,黑水鸡是鸡还是鸟?哥哥答,鸟。对的,妹妹追问,黑水鸡是候鸟还是留鸟?哥哥猜道,候鸟。妹妹道,错,留鸟。哥哥不服道,有些鸟既是候鸟又是留鸟,这要看它在哪儿生活。黑水鸡在长江以北是候鸟,在长江以南,尤其在深圳才是留鸟。
爸爸、妈妈坐在后面,欣赏兄妹俩的对答与争执。尤其是爸爸,看着身边微笑的兰兰,伸出手臂拢着她的肩轻捏着,传递的大意是,这才是一对孩子应有的松弛状态。
(未完待续)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校改

作者简介
南翔,本名相南翔,教授、一级作家,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数百万字。曾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花地文学短篇小说金奖等,有作品翻译成英语、日语、德语、韩语、俄语、匈牙利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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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8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