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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来缘去(小说)
作者:宋深毅
十八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
认识他实属意外。在大队插队的十几名知青,是来自同一所职工子弟学校的同届毕业生。我们下乡一个月之后,他忽然出现在我们中间,操着一口带着陕南方言的普通话,住进了男知青宿舍。由于他是外来的知青,女生们对他不理不睬,男生也排挤他。打饭时,有人明目张胆地插在他前面,他默默忍让。有时我看不过眼,便把他的碗接过来,帮他打饭。他话很少,从不参与同学间的嬉闹说笑;下地劳动时,总是一个人闷头干活。在我们知青群体里,他基本是个隐形人,没有存在感。
大队知青有独立的灶房,初来时由老知青负责做饭。老知青招工返城后,我们要自己下厨做饭了。队上一共十五名知青,组长不参与排班下厨,余下的正好七男七女。于是决定:一男一女一组,每组轮值一个月。
晚上,在男同学宿舍开会,决定分组名单。屋子里同学们叽叽喳喳,吵闹声能把房顶掀翻——还好我们住的是窑洞。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昏暗的灯影下,无人关注,也没有人在意他。
有男生提出和我搭伴,我沉默着没有表态——这个男生对我过于热情,我怕接不住他的热情,日后尴尬。高中同班的一名男生也要求和我搭伴,他在家里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大,会做饭,我欣然应允。我家和他家是多年邻居,他要是敢偷懒欺负我,回家告他妈妈,让他妈收拾他。
最后剩下他和一名女生,他抬眼,带着几分不安望向那名女生。
组长开口:“剩你俩了,你俩一组吧。”
谁也没有料到,那女生竟像被蝎子蜇了一般,带着哭腔尖声喊:“我不和他搭伴做饭!他就是个土狍子,稼娃!”
场面有些尴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他的身上,他低下了头。大家张嘴瞠目,又把目光转向那名女生,空气凝滞。
我开口:“不过是搭伙做饭,至于扯那些有的没的。”
“你搭的伴好,当然这么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吗?!让给你了,我来和他搭伴。”说着,把还没来得及焐热的搭档,推到了那位女同学面前。
第二天,他找机会悄声对我说:“谢谢你不嫌弃我。我不会做饭,担水、拉风箱、洗锅洗碗洗菜我全包。”
我心里暗自苦笑——完蛋了,我也不会做饭,在家一日三餐都是母亲和哥哥操持。
轮到我俩值班,他特别下力。清晨早早地挑满水缸,烧好大家的洗漱热水。我跟不值班的同学一起起床梳洗,他们都羡慕得不得了。他眼里有活,我们从来没有因干活多少发生过争执。在同学的指点下,我很快学会了蒸馍、擀面、熬玉米糁。一个月的灶房轮值愉快地结束了。
不久,大队派我俩去建校工地劳动一个月,负责给瓦匠运送灰浆。他在工地上处处照顾我,干一会儿便叫我去休息,说这点活他一个人就能应付。工地打饭总是一拥而上,我一个女孩子,不好和这些男人争抢。他看到我的尴尬,便接过我的碗,帮我打回饭菜。
他的话不多,只默默地做着他要做的事,和他相处安稳舒心。
后来,他和另一位男生分到小队劳动,我们女生也下到了小队。两个小队鸡犬相闻,我们却互不往来。
第二年春天,他应征入伍。事前我们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他没有和队上任何知青告别,包括我。
他走后一个月,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信,心中有些意外。我认为我俩交往没到可以通信的距离,便没有回信。前途未卜,我不愿和任何人牵扯儿女情长——我是一个理性的人。
他没有放弃,每隔半个月寄来一封信,坚持了半年。信里说他在部队的工作和学习情况,鼓励我好好补习文化课,不要辜负青春年华。
他的钢笔字很漂亮,文笔流畅。
我被感动了,回了他的信。我们开始了书信交往,开始关心彼此的生活,开始说些挂念的话。我渐渐开始盼望他的来信,他的信件已成了我那段插队生活的一份精神慰藉。
忽然间,他不再给我来信,他在我的世界里蒸发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一年后,知青返城我进了工厂。我也曾期待——下班走出厂门,看见他在厂门口等候的身影。可这终究是我心底的一缕执念。
岁月匆匆,我成了大龄女青年,放下了过往,结婚安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晃数十年过去,我已近古稀之年,却会时常想起他。想他为何突然断联,盼有一日相见,问个明白。
今年入夏,我连续几夜梦见他,他仍是少年时的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我常常在梦中惊醒,再难入睡。一日梦醒,看看时间,五点半。躺在床上猜想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是否安好。
我忽然想到,在网上搜索我的名字,便能看到我写的小说和散文,文后附有我的简介。如果搜索他的名字,会怎样呢?
我起身打开床头灯,在网上搜索栏输入了他的姓名。奇迹出现了——窗口弹出了他的名字、他所在的工作单位、他的职务、以及单位电话号码。我从区号知道了:我们在同一座城市。页面附有他六年前写的一篇文章。我打开文章逐句细读,从文字中描述的人生经历,我确定,那就是他,绝不会错。
要不要打这个电话最终确认?时隔半生,他是否愿意见我?他还记得我吗?当年忽然断联,是刻意疏远还是另有隐情?我犹豫辗转,直到上午十点。在老伴的鼓励下,我拨通了他所在单位的座机。
电话接通了很久,没有人接听。在我快要放弃时,听筒那边传来了一位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那不是他的声音。
“请问是XXX单位吗?”
“是的,您是哪个单位?有什么事?”
“我找XXX。”
“他出外勤了,今天不回单位。你是?”
“我是他插队时的同学,失联了几十年。从他的一篇文章中认出他,方便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没问题,可以的。”
“感谢信任。”
“不客气,听得出您的真诚。您方便留下您的姓名和电话吗?”
“当然。他要七十岁了,还在单位工作吗?”
“对,他的岗位特殊,还在单位工作呢。”
我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泡一杯茶,坐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盛夏浓密的树荫,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铃一响,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你吗?是你吗?”
“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忘记?怎么可能忘记。你的声音,你的眉眼,一直在我心底,一直都在那里。我一直在找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我太激动了,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还记得我。我在开车,加我微信,发给我你的位置。”他语速很快,我听出了他难以克制的激动。
相互加了微信,发送了位置——我俩直线距离七公里。
“我去找你,现在就去找你。不要走开,原地等我。”
这日高温预警,外面暴晒、暴热。
我戴好口罩、墨镜、凉帽,去小区大门口等他。
出门时,老伴对小孙女说:“小九,你姥姥要去会初恋了,午饭咱俩自理呦。”
我用眼刀狠狠砍了他几下,他立马噤声。
一辆小车缓缓停靠在了路边,车号、车体颜色没错。我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没有迎上去,我想远远地看看他。
车门打开,他走下车,四处张望。看到他的一瞬,我眼睛湿润了——他不再是挤进人堆,给我打饭的腼腆、青涩的少年。分别近半个世纪,我们都老了。
如今他已是鬓发花白,谢了顶的老者。体形没有发福,站姿挺拔,带着军人独有的姿态。我摘下口罩冲他笑,朝他挥手。没有卸下墨镜——不想让他看到我眼底泛起的泪光。
他看见我,笑着急步向我走来,步伐比当年自信而坚定。嘴角的酒窝依旧,只是深了些许,我俩搭伴做饭时,我可没少调侃他的酒窝。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红了眼圈。
他领我走进一家咖啡馆,问我喝什么,我说拿铁,他也点了一杯。他笑说“今天应该喝杯酒,庆祝我们时隔半个世纪的重逢——只是我开车,不能饮酒,就以咖啡代酒吧。”
他依旧细心体贴,替我拉开座椅,待我落座后,才在对面坐下。
两杯拿铁上浮着心形奶泡,没有穿过心间的箭。我俩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他端起杯子:“感谢你找到我。再见到你,我此生无憾。”
“我找你,是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再回信?”
“那时突然接到一项保密任务,不允需和任何人联系,包括家人。给我姐姐准备邮寄的白糖没来得及寄出,那里气候潮湿,回来时都化成了糖水。一年后任务完成,部队保送我上军校。去军校报到前,我回大队找你,那里已空无一人。我跑到公社打听到了你们厂的地址,去厂信访办打听你,他们说——查无此人。”他停顿片刻问“你的名字怎么回事?中间那个字跑哪了?在农村插队时我记的你的名字是三个字?”
“我觉得我的名字很丑,进厂时,我把中间那个字去掉了。”
“我也曾在百度、豆包多次搜索过你的名字,怪不得没有结果。还好我的名字没有变,不然我们这一生怕要错过了。”
“我还想问——那些年,你爱过我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沉思片刻:“我入伍走的前夕就想向你表白,入夜在你们村口犹豫徘徊许久,终没有勇气约你出来。我在部队一直很努力,期待有一天骄傲地告诉你,我是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当我有勇气向你表白时,你却消失了。你知道插队时我有多自卑吗?我是个孤儿,到你们队插队是靠姐夫的关系。你是我人生低谷时的那束光,我顺着这束光走了出来。你读过普希金的《致凯恩》吗?当我读到它,就想起了你,想起你我便读它。”
他轻声诵起——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犹如纯洁之美的天仙。
……
“你知道企业职工下岗、下海那些年,我有多么担心你吗?当看到下岗职工在街道摆小摊被治安驱赶,我会驻足很久,确认被驱赶的摊贩里没有你我才离开。如果看到你,我会给你安排一份固定的工作——那时我已经转业到了地方,我有这个能力。”
“谢谢你!”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谢谢你记挂我。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好好学习文化课,不要浪费大好的青春年华。恢复高考后我没能考上大学,参加工作的第三年,我考上了厂里的带薪学习名额,在高校进行了为期两年的专业知识学习。在工厂职工大量下岗那些年,我早已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了。”
“ 我还喜欢海来阿木的那首《不如见一面》——‘不如见一面,哪怕是一眼……’。”今天他的话很多,语速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他。
我打开我的视频号,里面有我用这首歌做的视频,视频里有我的照片。
我们聊了很多——队上的同学,分开后的经历,各自的家庭。我们互留了详细的家庭住址。
他盯着通信录自语:“这样就再不会丢失彼此了。”
他将我送到小区门口,看我进了小区,才开车离去。
进家门,丈夫便阴阳怪气地说:“见了初恋,心情大好,容光焕发啊。”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复又坐在阳台藤椅,望着窗外,窗外景色依旧。
今天的经历如梦游一般,脑海忽然闪出一个怪诞的想法——人们都说,将死之人,才能见到他渴望想见的人,了却在人世间的牵挂。我不会命不久矣了吧。起身跳了一段健身操,气息平稳,自嘲地咧嘴笑了笑。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屏幕跳出他的留言:我已平安到家,勿念。
2026年8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