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一生平安

郭金苓

朋友推荐城区有家豆腐脑味道不错，第二天清晨，我便骑车欣然前去寻觅。

店门口停放的车辆不多，想来早高峰的用餐时段已经过去。屋内只有三五位食客，分散坐在长条桌旁。餐饮店老板约莫五十岁，身形瘦高，脸上带着几分倦意，想来是常年凌晨四五点起身制作豆腐脑的缘故。他身上的工装不算崭新，却干净得体，平日里话不多，神情略显沉静。

老板娘恰好与他相反，面色红润，穿着相较街边普通店家的女主人更为时髦。她正低头刷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我推门进店的一瞬，她仿佛有所感应，立刻抬眼望来，笑容满面地开口招呼：“来了！吃点啥？豆腐脑还是甜沫？烧饼还是油条？您先看看，点好了我给您端。”几句招呼干脆利落，像炒料豆一般噼里啪啦，格外爽快。

我本就是慕名而来，当即答道：“一个烧饼，一碗豆腐脑，佐料全都放上。”

“好来，您先坐，这就给您端上来。”

我扫视一旁的空桌，桌上餐巾纸品质尚可，凳子也干净整洁，便顺势落座等候。客流清淡时顾客自行找座，若是赶上饭点人多，大家排队扫码付款之后自取餐食。

不多时，老板娘手脚麻利，把烧饼与一碗豆腐脑放在托盘上，轻轻摆到我的面前，柔声说了一句：“您吃好。”我微笑颔首，低头细细品尝。豆腐脑的口感、烧饼的火候尚可，却没有朋友夸赞得那般惊艳。正所谓百人百味，正如“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饮食好恶本就因人而异，众口终究难调。

平淡吃完早餐，我走到柜台扫码结账。老板娘笑着问道：“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吃饭吧？”刚刚给一位老者盛完豆腐脑的老板，闻声抬眼望向我，目光比我进店时更加专注，似在细细辨认。

我答道：“是啊，听朋友介绍，特意过来尝尝。”

听闻此言，老板娘喜上眉梢：“怪不得呢，好多客人都说咱家豆腐脑味道独特。”

我没有多言，依旧含笑扫码，支付了三块五毛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店门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头发脏乱打结，衣衫肮脏单薄，穿着和当下时节格格不入。脚步怯怯，又带着一丝执拗，旁若无人径直走到靠近柜台的长条桌旁坐下。

眼前一幕与店内氛围格格不入，我心中不由得一惊。我留心观察店主夫妇的神情，二人却早已见怪不怪。老板神色如常，老板娘朝我含蓄地一笑。那一刻，我脸上从容的浅笑慢慢敛去，心绪变得沉重起来。

我仔细打量这名女子：她怔怔端坐，目光直直望向老板娘，一言不发。脸上沾满尘土汗渍，看不清原本的样貌，眉眼底子却十分清秀，眼神里满是怯懦与哀伤。

她身形匀称苗条，倘若洗净面庞、梳理好浓密的黑发，本该是容貌俏丽的姑娘。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变故，落得这般境遇，实在令人惋惜。

我心底忽然生出“红颜薄命”的感慨，不知用在这里是否恰当。但我暗自期许：她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我带着疑惑望向老板娘，她坦然告诉我：“她每天差不多这个时间过来吃饭，吃完转身就走，我们从来不和她要钱，这样差不多一个月了。早饭固定来我们这里，听周边其他餐馆说，她中午、晚上随意沿街讨要吃食。”

听完这番话，我早已不在意豆腐脑是否合乎口味，由衷赞叹道：“看得出来，你们夫妻俩心地善良。”

平日里寡言的老板缓缓开口：“我们也算不上做了多大善事，她来了，我们就给她端上一碗，让她吃饱。她不愿说话，我们也就不多过问。”

老板娘连忙接过话：“就算主动搭话也没用。附近街坊都知道她并不是哑巴，偶尔会在路上放声大笑、哭喊，在广场边上还会高声哼唱，只是谁也听不懂她的歌声。”

一阵悲凉涌上心头，勾起我的旧回忆。想起多年前我经营门店的时候，也常有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上门乞讨，大多是男子。有的人意志消沉、贪图安逸，也有的人精神失常、漂泊无依。无论境遇如何，只要走进店里，我便提前嘱咐店员，赠予蛋糕、饼干等吃食。久而久之，有一两位流浪者，隔三差五便会前来。

记得一天晚上八点多，我到店里巡查。两名店员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按照您的嘱咐，咱们店快成一处小小的慈善点了，刚刚又送走一位乞讨者。”那人吃完面包，去旁边银行的自助取款大厅过夜。

我转念一想：他有了吃食，可喝水怎么办？我立刻安排店员到附近超市买来两瓶矿泉水，悄悄放在大厅内侧。又担心取款室密闭缺氧，找来纸箱卡在门缝，留出通风缝隙。看着他衣衫破烂，静静躺在冰凉的地砖上，我又搬来更大的纸箱，轻轻推到他身旁，勉强当作铺垫。路过散步的路人各有说辞，而我始终坚信：善待他人，便是善待自己。

往事一幕幕浮现，又想起一位命运坎坷的货车司机。一场严重车祸，让他丧失劳动能力，妻子抛下他与年幼的孩子离家出走。父子二人靠着亲戚接济，在城郊租住一间小屋。他腿脚落下残疾，稍稍能够行走，便背着化肥袋沿街捡拾废品谋生。他性格老实木讷，不会争抢，收入微薄。

当年开店之时，每当看见他推着破旧三轮车经过店门口，我便悄悄将整理好的纸箱放在他的车上。后来门店因疫情关停，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某日我办完业务返程，远远看见他推着那辆更加破旧的三轮车，沿着路边艰难挪动。我骑车超过他两百余米，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万般纠结之后，毅然调转车头，来到他身边，递出一张百元纸币。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满脸错愕。不等他反应，我便骑车离去。

那一刻，积压在心间的烦闷一扫而空，内心安宁舒畅。我不去深究世间因果轮回，不去思虑过往因缘。我只知道，举手助人之后，内心收获长久的踏实与欢喜，便是最大的慰藉。

经营小店的那几年，我也曾通过本地公益志愿者协会，多次献出微薄捐款。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家庭妇女，经营着一间不大的店铺，除去养家糊口，并无多少积蓄，过着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子。

我没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大抱负。我始终觉得，人海相逢皆是缘分，哪怕只是短暂相遇，倘若能够伸出一点援手，便可稍稍抚平他人的苦难。一桩微不足道的善举，既能温暖困境中的陌生人，也能丰盈自己的内心，这便足矣。

正如歌中所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行善，也是一场自我修行。

思绪收回，我再次走到柜台前，拿出手机想要扫码，打算替这位女子结清一月的早餐。老板娘连忙伸手挡住收款二维码，恳切说道：“不用您帮忙买单，我们早已习惯。有时候她来得晚，我们反倒会惦记。”

一旁的老板缓缓说道：“一碗早饭算不上什么负担。别说吃一个月，就算她吃上一整年，这顿早饭，我们也愿意管。”

望向餐桌旁埋头吃饭、神情漠然的女子，留意店内食客投来的目光，再看看从容淡然的店主夫妇，我百感交集。没有过多华丽的赞美，我郑重拱手，轻声说道：

“行善无需人见，善心自有天知。

祝您夫妻二人，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