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认得我
文/陈冬梅
等风的时候,我总习惯站在木头桥边,看松花江支流从脚下滑过去。水不急,带着上游落叶打过的旋儿,慢悠悠往东走。风从西边来,裹着兴安岭余脉上松脂的气息,吹得棉衣领口微微鼓起。
七十年了,这风还认得我。
少年时嫌这风冷。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我裹着母亲缝的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上学,心里想的却全是远方。课本里的南方,四季常青,花开不败。鹤岗算什么?一座煤城,黑黢黢的矸石山堆在城外,冬天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我发誓要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后来果然走了。三十年辗转四座城,从长春到大连,从天津到深圳。见过霓虹彻夜不熄的长街,听过海浪拍击栈桥的轰鸣,也挤过春运时绿皮车厢的人潮。可每到夜深人静,闭上眼,脑子里浮起来的,偏偏是家门口那条小河。水清得能看见卵石纹路,夏天有小孩子光着脚丫踩水玩,笑声顺河面飘出老远。
原来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脚底板底下踩着的,还是故乡的泥土。
风是有记忆的。
春天头一场雨过后,后山坡上达子香花开成一片粉紫,风一吹,花瓣落进溪水里,顺流而下,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有一年雨水大,溪水涨了,我和几个半大孩子脱了鞋趟水去捞花瓣,水凉得刺骨,上岸后脚丫子冻得通红,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这丫头疯得没边了。
到了秋天就不一样了,白桦林叶子全黄了,风过处簌簌作响,金色叶片铺满林间小路,踩上去沙沙地响。我小时候最爱捡那种完整的白桦叶子,夹在课本里当书签,到现在家里那本《唐诗三百首》还在,翻开还能掉出几片来,脆得一碰就碎。
冬天更不用说了,大雪封山,天地白茫茫一片,风在旷野里呼啸,把雪堆成一道道棱脊。
有一年雪大得出奇,学校停课。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反正那年我好像还因为摔了一跤,把棉裤摔裂了个大口子,回家又挨了一顿数落。我妈一边缝棉裤一边骂我,说这丫头比小子还皮,以后谁敢娶你。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缝棉裤的时候针脚密得很,一针一针扎得结实,嘴上骂着,手上可一点没含糊。
那天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的鸡窝都被雪埋了,只露出个顶。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不是现在那种单层玻璃,老房子都是双层窗,中间夹着一层空气,可还是冷,冰花从窗缝那儿开始长,慢慢蔓延开来,长成蕨菜叶子似的纹路。我拿手指头在上面抠,想抠出个窟窿往外看,抠了半天抠不动,指甲盖都掐疼了。后来我换了个法子,哈一口气,用手指头画小人儿。画了个梳辫子的姑娘,辫子画得老长,从窗户上头一直拖到下头,我觉得好看极了,还特意在辫梢画了个蝴蝶结。
我妈在灶台上烀土豆,满屋子热乎气。她掀锅盖的时候蒸汽扑一脸,她也不躲,就那么眯着眼往里瞅,拿筷子戳一戳,试试熟没熟。土豆捞出来搁盆里,也不剥皮,就那么整个儿端上桌。我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也烫,咬一口嘶嘶地吸凉气,可就是舍不得放下。我爹下班回来,棉鞋上沾满了雪,在门口跺了半天,进屋第一件事是先搓手,搓完了才去抱我。他身上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儿,混着外面冷空气的凛冽,我现在一闻到类似的味道,就想起他那个样子。
那时候哪知道什么叫幸福啊。就知道土豆烫嘴,窗花好看,我爸回来了。
这些事儿,风都记得。
这座城不声不响地变着。矸石山上覆满了植被,采煤沉陷区的住户搬进了新楼,老街坊们晨练时胳膊腿儿伸得比年轻时还开。风一吹,我就知道,根还在这里。
去年秋天,我在河边遇见老赵。
说实话,差点没认出来。
那天我本来不是去河边的,是去菜市场买秋白菜,路过桥头看见有个人蹲在那儿钓鱼。鹤岗秋天钓鱼的人不多,我就多瞅了两眼。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后脖领子竖起来,脑袋上扣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太清脸。旁边搁着个塑料桶,桶里有条鲫鱼,不大,也就二两来重。
我走过去想看看鱼,他抬头了。
愣了好几秒。
"冬梅?"他先认出来的。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才从缺了半颗的门牙和眼角的褶子里,拼出少年时的模样。
"老赵?"
"可不嘛。"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地儿,"坐。"
也没啥好坐的,河堤上全是碎石子。我就蹲着了,蹲了一会儿腿麻,又站起来。他也没客气,也没说"你坐我桶"之类的客套话,就接着钓他的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早上五点就出来了。他老伴头天晚上跟他吵了一架,为的是他偷着抽了半根烟——他有糖尿病,大夫不让抽,老伴把烟藏了,他翻出来的。吵完他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就奔河边来了。
这些是后来他跟我说的,那天下午他没提这茬。那天下午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他说现在这河水比以前清了,我说可不是嘛。他说对面那栋楼是新盖的,我说看着是。他说他前年查出血糖高,我说哦。他说他老伴管得严,我说哦。
就这么"可不是嘛""看着是""哦"地唠了一下午。
鱼也没再上钩。他那条鲫鱼一直搁桶里,我也没问他最后放没放。临走的时候他把桶提起来瞅了瞅,叹了口气,又给倒回河里了。鱼在水面打了个旋儿,游走了。他看着鱼游走的方向发了会儿呆,然后拎起空桶,说了句:"走吧,回家吃饭。"
今天又是八月二十九日。
街上的横幅红得耀眼,写着"寒地小龙虾美食周"。我路过广场,看见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大锅里红彤彤的小龙虾翻滚着热气,蒜蓉和辣椒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这热闹是新的,可那份对生活的热乎劲儿,跟几十年前我们在院子里喝啤酒、吃烤串时一模一样。
我也凑过去买了一斤,剥开一只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带着北国冷水特有的鲜甜。旁边有个小姑娘操着外地口音问:"大妈,这虾真是在咱们这儿养的?"我笑着点头,指着远处的群山说:"是啊,喝着这里的水长大的,性子跟这里的天一样,冷归冷,心里热乎。"
老赵没来。他说血糖这两天不稳,在家猫着,让我给他带一斤蒜蓉的回去。
夜幕降临,风又起来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我年少时想要逃离的寒风,也不再是中年时吹乱头发的急风。它穿过美食周的喧嚣,穿过老街巷的静谧,穿过我花白的头发,轻轻落在肩头。
七十年,风把黑发吹成了白雪,把锐气吹成了平和。它吹走了我对远方的执念,却把这座小城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吹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不再需要去远方寻找风景了。风从桥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油味儿,和我少年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风过鹤岗,吹白了头发,也吹暖了这条回家的路。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