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赴汴（外一篇）

肖忠炜

千里赴郑，本欲为友人奉一份不期之喜，孰料友人羁旅未归，憾未能即刻晤面。

友人闻我至郑，叹服高铁 “千里江陵一日还” 的疾迅，欣然应约：“明日即归，晚设宴，与君把酒话别绪。”

既候友人，便生一念：何不趁此闲隙，往开封一游？

开封者，中原腹地，八朝古都也。一曲《清平乐》，唱尽赵宋一朝的文盛风华。此地藏千古文脉，蕴百代风流，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堪称华夏文明的一处龙兴渊薮。

俄顷抵汴，包公祠、开封府等古迹遥遥在望，入目之际，恍惚间竟似穿度千年云烟，置身大宋汴京。

奈何行程仓促，遂择开封府一游。但见汉阙巍峨，殿宇恢宏，凛然气象扑面而来，令人肃然起敬。侧畔设 “包公生平事迹展馆”，我欣然移步而入。

逐馆观览，史料翔实可考。瞻包公画像，方知坊间所传 “马蹄黑面” 实为误传 —— 画中包公眉目清朗，美髯飘然，竟是一俊秀长者。话本《包公案》、元曲《铡美案》，皆以 “黑面包拯” 敷陈其事，无非是欲借 “黑面” 彰显其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品性。久而久之，便成了世人的固有印象。殊不知，此等演绎，实为对先贤的一种别样附会。

纵观历代王朝，皆以 “法” 治天下。然古时之法，分 “王权” 与 “律典”：王权凭帝王之 “敕令”，可凌驾于成法之上，其性随意而挟特权；律典则为天下通则，恒定而公允，代表着苍生渴盼的公平正义。“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便是先民对法治的终极希冀。但法由人执，强权之下，唯有如包公这般刚正不阿的 “铁面” 之人，方能守得律法的一丝公允。世人臆想，敢铡驸马的执法者，定非凡俗之辈。是以 “黑面” 的形象，便这般深植人心。

赵宋一朝，尤为殊绝。它首开御史监督之制，立 “不杀士大夫” 之训，言官可畅所欲言而无性命之虞，百姓亦无惧祸从口出，思想的清风遍拂朝野。由是文化昌盛，才人辈出：诗有 “唐诗宋词” 双峰并峙，文有 “唐宋八大家” 六人居宋；朝堂之上，更有内阁首辅签署政令之制，隐隐约束着王权的肆意，竟已有现代民主政体的雏形。若非蒙古铁骑踏破崖山，大宋的文明火种或可燎原，华夏的民主政体，或早于西方数百年而生。

呜呼！徜徉古都巷陌，千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昔日车水马龙的汴京盛景，“众里寻他千百度” 的阑珊灯火，皆已随黄河东逝水，杳然无痕。大宋的弦歌雅韵、词章绚烂，亦成千古绝响。唯有凭栏遐思之际，恍惚间似能窥见《清明上河图》的繁华旧影，在历史的尘埃里，脉脉低语。

中秋怅望

时光的轮回里，最让我心生期待的是中秋，可它偏偏也是我内心最惶惶不安的日子。

九月，是历经了生命里从未有过的高温酷暑后，陡然转凉的时节。秋风携着爽利，驱散了盛夏的溽热。从窒息难捱的热浪里挣脱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吐故纳新，满心欢喜地迎接着秋的到来。而中秋，也恰在此时，款款而至。

那年成都的疫情，也没能拦住人们对佳节的热望。街道褪去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显出前所未有的清净空阔。那拂过山岗与平原、越过大江与溪流的金风，裹挟着松塔的清冽、风信子的雅致与桂花的甜香，畅行无阻地窜进千家万户，把秋的美好祝福，挨家挨户送达。

我总疑心古人有预知未来的智慧，晓得后世的中国人，难免会心累形苦，便特意设计了这样一个节日。中秋，大抵是中国人最浪漫也最松弛的节日。不必去纪念什么沉重的过往，无需在心头强压进某些宏大的意义，让自己负重难行。人们只管清空思绪，放松身体，与家人围坐也好，孑然一身也罢，都能清净无碍地凝望那一轮皓月，在清辉漫洒中沉醉，享受片刻的自由自在，做一回最真实的自己。其余的纷纷扰扰，姑且抛在脑后 —— 其实，本就没那么重要。

所有的未来，纵使姗姗来迟，也终会抵达。当你确凿地站在曾殷殷期盼的 “未来” 里，四顾茫然时才会发现：那些曾心心念念的向往，早已变得平淡无奇，像无数个寻常的往日，只在心底平添一缕怅惘。

中秋的月，是一年里最大、最圆、也最亮的。嫦娥奔月的故事，儿时听母亲讲起，眼前便浮现出一片浩瀚的星辰大海，惊艳了整个童年的时光。那时，我还有一双未被书本与作业磨损的眼睛，清澈明亮。我总定定地望向夜空里的那轮皓月，真的能看见一棵华盖如云的桂花树，树下，玉兔正翘首凝望。唯独那位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嫦娥姐姐，总是羞羞答答，不肯现身与我相见。我便守着夜色痴痴地等，直到银河渐淡，夜凉似水，终究抵不过瞌睡虫的侵袭，沉沉睡去。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我急急地问母亲：嫦娥姐姐后来出来了吗？母亲笑着答：出来了，见你睡着了，便又回月宫去了。听闻此言，我的心，刹那间空落落的。

一年年的期盼，一轮轮的中秋。那棵桂花树，仿佛从未长高；玉兔的凝望，也从未改变；嫦娥姐姐，总在我熟睡后悄然现身。而我，就在这岁岁年年的等待里慢慢长大，那个讲故事的人，却早已离我而去。

行路匆匆，见过太多人。他们带着最真诚的神情，说着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的话；用诡谲的神色，演着一出出能传染情绪的话剧。那副无比认真的模样，竟会让人生出莫名的感动。喧嚣聒噪漫进耳膜，嗡嗡嘤嘤的，竟像鸟语一般，突然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世界仿佛陷入了沉寂，而我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像一片无波无澜的海面。天色向晚，一弯新月正缓缓升起，清辉将这片 “海” 轻轻笼罩。

借一句张九龄的诗吧：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祝朋友们，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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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忠炜，毕业于西北政法大学，工作之余热爱文学和写作，有作品《无名花开》《岁月花语》《观色达天葬》《我遇见的日本人》《那段痛心的往事》《大海里的生命》等见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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