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这一辈子，越到晚年，越看重骨肉至亲。年少时为生计奔波，忙种地、忙养家、忙拉扯娃娃长大，姊妹之间各守各家，聚少离多，难得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可等岁数大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病痛缠身，才晓得世间最珍贵、最割舍不下的，还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我姨和我母亲虽是一母同胞，命里却有着一段难言的坎坷。外婆生下我姨之后便撒手人寰，实在无力抚养，小小年纪的姨就被送给白家庄一户人家抚养长大。两个人自小没能在一个屋檐下相伴长大，少了儿时朝夕相处的时光。可血脉终究割不断，年岁越长，这份姊妹情缘反倒越发牵念，到老了更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那年天气还热乎乎的，暑气未消，我姨重病在身，彻底卧病在床，起不来身，身子一天弱过一天。我看她病情越来越重，心里实在牵挂，就对我母亲说：“妈，我姨现在病重得厉害，咱去北头村看看她吧。”
我母亲虽说双目失明，看不清世间光景，心里却透亮得很。一听要去看望这个从小送人、骨肉相连的妹子，当即就答应了，语气里满是惦念：“走，咱去看看。” 搁着从前，出门走亲戚哪有这么省心。记得我小时候出门，要从清水村上大坡，一路土路颠簸，靠两条腿步行走到北头村，路途远、脚程累，一趟走下来又乏又脏，得耗上大半天。可那年不一样，日子好过了，家里也有了私家车。 这天我们从城里动身出门，由我妻子开车，我陪着母亲坐在车上。我母亲安安稳稳坐在车后座，静静靠着，一路沉默。如今大路平整宽阔，车子跑起来又稳又快，再也没有早年爬坡蹚土的辛苦。没多大一会儿功夫，车子就稳稳停在了北头村。
路太短、太快，快得我母亲都没反应过来。她坐在后座茫然地问我：“这就到咧？咋这么快哩？”
我轻声回她：“就是到了，现在路好、车稳，再也不用咱小时候受罪走路了。” 我姨家就在村里老庄子上，是自家房脚地盖起来的老宅院。院子宽敞，老房子开间大、亮堂，是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天热气燥，她重病缠身，动弹不得，整日直直躺在大房的床上，寸步离不开床铺。
平日里日夜守在床边贴身照料的，是我姨唯一的女儿。母亲病重这段时日，吃喝擦洗、端茶喂药，全靠她寸步不离守着，一刻也不敢离开。我们到的时候，俊乾哥还不在院里，得到消息之后，才从他自己家里，穿过村里的后老巷赶了过来。那一阵我姨气息微弱，整日昏昏沉沉，靠着吊针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亲人就是这样，心连着心。我母亲眼睛看不见，慢慢摸索着被我扶到床前。我姨原本恹恹无力、气若游丝，一听是亲姐姐来了，立马就有了精神。原本微弱的气息一下子提了上来，说话的嗓音都清亮高亢了许多，拼着身上仅存的力气，软软喊了一声：“姐，你来咧。”
就这一声姐姐，听得人心头发酸。人都病到这份上了，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等着见自家姊妹一面。
我母亲摸索着伸出手，一点点摸到我姨的身子，指尖细细抚过她枯瘦的胳膊、凹陷的身子。等摸出妹妹已经瘦得脱了形，她久久不语，连着一声声长叹。满心都是无奈，满心都是疼惜。 这时俊乾哥也已经赶到屋里，站在一旁，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心里煎熬难受，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母亲停下手上的摸索，语气沉重地开口：“人都瘦成这样子了，还吊啥针哩，净叫你妈活受罪呢。”
俊乾哥听了，低头沉默半晌，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眼前说话的是母亲唯一的亲姐姐，这番话也是疼惜老人的实在之言，便点头应允，安排把吊针停了。
我母亲平日里性子敞亮，爱说爱唠，家常闲话总说不完。可那天在病床跟前，她话格外少，句句沉稳、句句在理，稳重又得体，全是发自心底的疼惜与体谅。
姊妹俩一辈子聚少离多，从小便分开，一个留在本家，一个送在白家庄寄养，各自在艰难年月里熬日子，到老双双病痛缠身，一个失明摸黑度日，一个重病卧床不起。此番相见，没有多余的客套，只剩满心的心酸、万般的不舍。 后来，在我姨卧病的那段日子，我和我妻子还专门抽空去探望过两回。但唯独这一次，从城里动身，带着我失明的母亲专程探望，最让人铭心难忘。吊针停下没过多久，我姨便撒手离去了。
这是两位苦命姊妹晚年难得的相见，也是最让人感慨、最贴合人情常理的一次相聚。
世间所有亲情，说到底都是见一面少一面。年轻时不懂离别苦，到老来看着亲人日渐衰弱、病榻缠绵，才真正懂得，血脉的牵绊从来不会因为从小分离就变淡。哪怕幼时分开，隔着村落长大，骨子里的骨肉情分，到老依旧真切厚重。 老房静静立在村头，暑风轻轻吹过窗棂，病榻之上姊妹相逢，一声呼唤、几声长叹，藏尽了一辈子的牵挂，也藏尽了岁月沧桑、人生无奈。这份黄土塬上朴素真挚的骨肉情，一辈子温暖、一辈子难忘。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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