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有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大小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岂天本为蚁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列子·说符》

齐国权臣田氏举行祭祖大典，大摆宴席，上千宾客欢聚一堂。席间有人献上鲜鱼与大雁，田氏举杯，望着盘中丰盛的吃食不由得心生感慨，长叹一声：“上天对民众真是仁厚啊！生长五谷百物，供人取用。”话音刚落，满座宾客纷纷附和，众人理所当然地认定，世间生灵草木生来便是服务于人类。

就在一片叫好声之中，席间一个十二岁的鲍家孩子，却朗声起身反驳，语惊四座：“天地万物，与我人类并生于世，只是种类不同，并非为谁而设。人取可食者食之，好比蚊蚋吸人血、虎狼食人肉，难道能说上天是为了蚊蚋虎狼而创造人类吗？” 

一个尚未被世俗成见裹挟的少年，跳出了人类高高在上的视角，一眼看穿了“万物为人而生”认知当中的虚妄。童子一番话语如惊雷破空，打破了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迷思，展现出万物平等、互依共存的宏大视角。这则出自《列子·说符》“鲍子难客”的故事，穿越两千余年的岁月，依旧可以为今天的我们敲响警钟。

少年通透的见解，正契合《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蕴含的深邃自然观。这里所说的“不仁”，并非冷酷无情，而是指天地没有私心偏爱，不会优待人类，也不会轻贱草木鸟兽，世间万物，在天道面前一律平等，各有生长消亡的规律，互不依附而生。人类可以采食五谷，鸟兽也可以猎取食物，只是生存博弈之中形成的食物链，并非上天定下的尊卑秩序。

反观当下现实，人类长久以“万物灵长”自居，将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心，无节制地向大自然索取。过去一段时期，部分地区过度砍伐山林、围湖造田，肆意侵占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人们只看重土地能产出多少粮食，森林能够换来多少经济效益，却忽略了山林是鸟兽赖以生存的家园。当大片湿地消失，候鸟失去停歇的驿站；原始森林被砍伐，不少珍稀动物濒临消亡。生态链一环断裂，连锁反应很快便降临到人类身上：水土流失、极端高温天气频发、洪涝干旱交替出现。这正是大自然发出的警示，人类从来不是世界的主宰，我们只是生态系统当中的一员。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醒悟了。全国各地建立自然保护区，不少河湖划定禁渔期，山林推行退耕还林，城市中建起口袋公园。从过去“人定胜天”的征服心态，转变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份转变，恰恰印证了两千年前鲍家童子的智慧：万物共生，没有谁是世界的主角。

这份破除“自我中心”的智慧，不仅仅适用于人与自然的相处，同样映照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之中。日常生活里，不少人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评判他人，以自我的标准衡量是非，很难放下偏见，去倾听不一样的声音。职场之上，有的人固执己见，听不进晚辈的建议；人际交往之中，有人总希望别人顺着自己的想法行事，忽略他人的感受；网络空间，自我中心的偏见更是随处可见，不少人仅凭碎片化信息便随意评判他人，把自己的认知当作唯一真理，缺少换位思考、平等包容之心。

人们常常沉浸在“自己理应被眷顾”的幻觉中。在家庭中，习惯把亲人的付出当作理所应当；在社会上，渴望所有人都顺着自己的意愿行事。这种以自我为圆心的心态，无形之中筑起了一道高墙，隔开了我们与他人之间的距离。而鲍氏之子带给我们的启示便是：跳出自我的藩篱，明白世间人人平等，没有谁生来就要依附于谁，懂得换位思考，方能看见他人的处境，理解不同的声音。

庄子有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蜉蝣生命短暂，却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春秋；星辰悬于浩瀚宇宙，自有它运行的轨迹。大千世界之中，每一个生命都拥有不容轻视的尊严。人类的智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地支配万物，而是领悟到自己只是宇宙交响中一个平等的音符，而非独占全场的主旋律。

放下傲慢，不是要放弃发展，而是要学会谦卑。面对山川湖海，心存敬畏；面对花草鸟兽，懂得尊重；面对身边每一个不同的灵魂，学会包容。去除“我”之藩篱，方见天地辽阔；破“人”之尊傲，乃知众生平等。

当我们不再执着于以自我为中心，以一颗谦卑平等的心行走世间，善待自然，体谅他人，脚步才会踏实，心灵方能收获安宁。两千年前那个少年振聋发聩的声音，依然提醒着我们与自然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