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潮州牌坊街赋
文/郭瑞琳
序
维凤城之西隅，有长街之巍然。南北纵贯，坊表林立；青石绵延，匾额高悬。此何街也？乃潮州之牌坊街，海内之奇观也。昔时廿三座，鳞次栉比；今存复建者，犹夺人目。或旌功德，或表节烈，或题名科第，或彰显人伦。一坊一史，一步一景；千载风流，汇于一街。余徘徊于坊下，仰首而望，摩挲青石刻字，追想昔贤遗风，遂作斯赋，以志其盛，以传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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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若夫潮州形胜，岭海名邦。韩山峙其东，韩江环其南，金山枕其北，凤城奠其中。而城中命脉，在于此街。自北而南，太平路贯之；自南而北，东门街通之。昔为通衢，今为胜迹。青石板路，光可鉴人；骑楼连绵，荫以蔽日。而坊表者，尤为此街之魂，凤城之目也。
溯其源流，肇有唐而盛于明清。昔韩文公刺潮，兴学崇儒，化民成俗。潮人向学，甲于岭表；科第蝉联，名贤辈出。朝廷嘉其功，里党表其德，乃立坊以旌之。或树于通都，或立于要冲，使过往者知所劝，使居处者知所慕。历宋而元，代有增益；逮于明清，蔚为大观。昔时全城，坊表近百；而此街一隅，独占其半。廿三座牌坊，南北相望，若星之列宿，若龙之鳞甲，诚天下之所未有也。
观其形制，各具特色。或四柱三门，巍峨壮丽；或二柱单间，挺拔秀逸。柱以花岗青石，质坚色润，历风雨而不剥；额以端砚良材，字精刻细，经岁月而弥新。额书或金字，或朱书，或御笔，或名手。上覆以檐，飞甍翘角，雕甍画栋；下镇以础，狮兽螭纹，栩栩如生。坊之高者，达十余米；坊之广者，跨数丈余。人行其下，如入宫阙；日照其表，金碧辉煌。此则建筑之奇，工艺之妙也。
若夫坊之所表，品类繁多。有功名坊者，志科第之显达也。如"柱史坊"，为御史许洪宥立；"四进士坊"，为萧与成等四人立；"状元坊"，为林大钦立。坊题"状元"，赫然在目，使来者知潮人之文运，励后学之向慕。有功德坊者，彰治绩之卓著也。如"三世尚书坊"，为林熙春立；"四朝大老坊"，为林炳星立。历数其官阶，详述其政绩，使为官者知所法，使为民者知所感。有节烈坊者，表闺门之贞操也。如"节镇三省坊"，为吴氏立；"贞节坊"，为某氏立。虽其事或涉于封建，然其志亦可悯，其情亦可哀。此则历史之复杂，未可一概论也。
至若坊名之著，尤有数端。"为翰为林坊"，为清乾隆科进士郑之侨立，"为翰为林"四字，状其清华之选；"皇命三锡坊"，为封翁所立，表其子孙之贵，叠被恩纶；"七俊坊"，为嘉靖年间七位同榜进士立，一坊而表七人，尤为罕见；"恩光洊锡坊"，为尚书翁万达立，"洊锡"者，屡锡也，恩宠之渥，可见一斑。此数坊者，虽经劫火，而名犹传于人口，像犹存于旧籍。
尔乃坊之布局，亦具匠心。自北而南，依次为：四进士坊、状元坊、柱史坊、三世尚书坊、皇命三锡坊、四朝大老坊、恩光洊锡坊、七俊坊、为翰为林坊、节镇三省坊……其间距离，或数十步，或百余步，疏密有致，起伏成章。人行其间，如阅一部潮州人物志，如行一座露天博物馆。仰首则匾额压顶，俯身则青石铺地；左顾则骑楼连绵，右盼则店铺栉比。此则空间之营造，人文之浸润也。
至若骑楼之制，尤为此街之特色。楼高二层，或三层，下为廊，上为居。廊深数尺，立柱成排，行人于廊下，风雨不侵；居者于楼上，市声相闻。楼下为铺，百货陈列；楼上为宅，眷属安居。商居一体，公私两便。此则岭南之通制，而潮州尤为精致。雕饰于檐下，彩绘于梁间，虽经岁月，犹斑斓可辨。昔时此种骑楼，遍布粤闽；今则都市更新，多已不存。而此街独保其旧貌，尤为可贵。
若夫街中之市，自古繁华。昔时坊下，店铺林立：有卖潮绣者，金碧辉煌，针神夺巧；有卖陶瓷者，青花五彩，釉色莹润；有卖木雕者，人物花鸟，栩栩如生；有卖香橼者，佛手黄皮，清香满路。至于潮州小食，尤为一绝：牛肉丸之弹牙，粿条之滑润，春饼之酥脆，鸭母捻之甜糯。老妪当垆，稚子传杯，市声喧阗，香气四溢。此则市井之趣，烟火之乐也。
且夫此街也，非徒商业之区，实乃人文之薮。昔时坊下，弦歌不辍：有塾师讲学，童子咿唔；有文人雅集，诗酒唱和。科举时代，每发榜之夕，坊下灯笼高悬，报子飞驰，中者欢呼，落第者唏嘘。此则一街之欢戚，满城之荣辱也。而平日闲暇，老人聚坐于坊根，谈桑麻，说古今，评人物，论是非。一坊之下，即一公共论坛；一街之中，即一社会缩影。
然此街也，历劫火而几墟，经变革而残破。民国以降，拆坊之议，时起时伏。或谓坊碍交通，或谓表封建余毒。于是有拆者，有移者，有毁者。至文*革之乱，破四旧之狂飙骤至，廿三坊者，顷刻之间，摧折殆尽。青石为础，或填沟壑；匾额零落，或付祝融。此则文化之浩劫，历史之巨恸也。老辈潮人，言之犹泣；后之来者，闻而扼腕。
幸甚至哉，国运转昌。改革开放，文物渐崇；世纪之交，修复肇兴。政府斥资，专家设计，考旧籍以复原貌，访故老以证遗踪。乃于旧址，重建牌坊；乃于旧基，修复骑楼。虽非原构，而形制犹存；虽是新工，而气韵未失。今之牌坊街，自北而南，复建者二十有三，与昔时之数相埒。而街之两旁，店铺修葺，招牌统一；青石铺路，整洁平坦。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坊表通明，骑楼焕彩。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海外潮人，络绎来归。昔之废墟，今之胜迹；昔之陋巷，今之名街。此则时代之进步，文化之复兴也。
且夫此街之重，非徒在其建筑之美，乃在其所承载之价值也。一坊一表，即一道德之标杆；一字一题，即一人文之教化。昔时立坊，所以劝善，所以旌功，所以正人心，所以厚风俗。使民知功名之可贵，使民知节义之当尊，使民知功德之当报，使民知伦常之当守。此则坊之社会功能，即儒教之空间表达也。今之复建，非徒怀旧，实欲接续此传统，使后人知所从来，知所当法。
今之游人，行于此街，仰观坊额，俯察青石，当知此街非徒一游览之所，实乃一活态之文化遗产也。坊上之人名，或显赫于当时，或湮没于后世；然其事迹，赖此坊而传。林大钦之少年状元，翁万达之总督三边，林熙春之三世尚书，皆于此街有其位置。而无数无名之辈，或工匠，或商贩，或居者，或过客，亦与此街共其呼吸，同其悲欢。一街也，即一社会之总和；一坊也，即一历史之切片。
或曰：今之复建，非原物也，何足为贵？应之曰：不然。昔之原物，已不可复得；今之重建，存其形制，传其精神，使后人知有此传统，有此价值，有此历史，即足矣。且观欧洲古城，毁于战火者众，而重建者亦众。罗马之斗兽场，巴黎之圣母院，皆屡经修复，而世不以为非。何独于此街而疑之？所贵者，非砖石之旧，乃精神之传也。
又况此街之兴，带动全城。牌坊街者，潮州古城之核心，旅游经济之引擎也。街兴则城兴，城兴则文化兴。自街之修复，而广济楼复建，而城墙修复，而许驸马府修葺，而己略黄公祠开放。一城之文物，因之而整饬；一城之旅游，因之而勃兴。潮绣、陶瓷、木雕、工夫茶，皆借此街而传；潮剧、潮乐、潮菜、潮语，皆赖此街而彰。一街之复，实一城之荣也。
今之潮人，无论居乡赴外，于此街也，皆有甚深之情感。少时嬉戏，或追逐于坊下，或攀爬于础旁；壮岁远游，或于坊前留影，或于街角买醉。老而归乡，必循此街而南，数坊之增减，辨店之存亡。此街也，非徒一公共之空间，实乃潮人集体之记忆，文化认同之符号也。海外潮人，远涉重洋，心系故土。每言及潮州，必及此街；每思及故乡，必念此坊。一坊一额，皆乡愁之所寄；一石一砖，俱归梦之所依。
愿此街也，永葆其盛，长传其神。坊表巍峨，历风雨而不摧；骑楼连绵，经岁月而弥新。使来者瞻仰，知潮州之厚重；使居者游处，感人文之温煦。则此街也，将与韩山而并寿，与韩水而长流，为潮州之永恒的标识，为华夏之不朽的遗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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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曰：
凤城之西，有街绵延。
坊表林立，青石平填。
廿三遗构，千载风烟。
状元及第，尚书蝉联。
节烈旌表，功德镌传。
骑楼连绵，市声喧阗。
昔经劫火，今复斑斓。
人文渊薮，潮人之天。
来者仰止，勿替勿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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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岁在甲辰，秋阳杲杲。余自广济门入，循街而北，一坊一坊，仰首细读。至状元坊下，有老翁携幼孙，指"林大钦"三字而告曰："此吾潮之状元也，汝当学之。"幼孙仰首，目光炯炯。余闻而感之：一坊之设，至于数百年，犹能励后学之志，此其所以不可废也。遂援笔而作此赋，非敢言颂，聊以寄怀。后之览者，或将同此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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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潮州牌坊街大事记】
年代 事件
唐宋以来 始立坊表，以旌功德
明成化年间（1465-1487） 牌坊渐增，形制渐宏
明清鼎盛期 全城坊表达近百座，此街独占廿三
民国时期 部分牌坊因拓路而拆除或迁移
1950-1970年代 牌坊多被拆除，仅存少数
文化大革命（1966-1976） 廿三坊尽毁，石刻散佚
2004-2009年 大规模修复工程启动，考旧籍、访故老，复建廿三坊
2011年 牌坊街正式对外开放，成为国家AAAA级景区核心
2022年 入选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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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牌坊街原廿三坊名录】
序号 坊名 所表人物 类别
1 四进士坊 萧与成、陈大器、薛侃、苏信 功名坊
2 状元坊 林大钦 功名坊
3 柱史坊 许洪宥 功名坊
4 三世尚书坊 林熙春及其祖、父 功德坊
5 皇命三锡坊 封翁某 封赠坊
6 四朝大老坊 林炳星 功德坊
7 恩光洊锡坊 翁万达 功德坊
8 七俊坊 嘉靖年间七位同榜进士 功名坊
9 为翰为林坊 郑之侨 功名坊
10 节镇三省坊 吴氏（节妇） 节烈坊
11-23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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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牌坊街关联人文景观】
类别 景观 说明
街北 广济门城楼 潮州城东门，古城标志
广济桥 "十八梭船二十四洲"
韩文公祠 全国崇韩首庙
街中 开元寺 粤东第一古刹，唐代建筑
己略黄公祠 清代木雕艺术瑰宝
许驸马府 北宋德安公主府第
街南 潮州府衙旧址 古代行政中心
海阳县儒学宫 潮州府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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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赋以传统骈散之笔，述潮州牌坊街之历史源流、建筑形制、坊表品类、市井繁华与近代劫后重生。由潮州形胜而起，历唐宋肇建、明清鼎盛而承，详廿三坊之格局、骑楼之特色、人文之荟萃而转，终归文化认同与当代复兴而合。愿读者于"一坊一史，一步一景"中，见潮州之厚重；于"昔经劫火，今复斑斓"中，感文化之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