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论当下文学批评的日益“老太太化”
李千树
摘要
当下文学批评正陷入一种令人忧虑的“老太太化”困境:暮气沉沉而朝气全无,唇舌柔软而牙齿尽失,审丑盛行而审美退隐。批评文风陈腐呆板,如老妪絮语;批评精神萎靡退缩,不敢“亮剑”发声;批评趣味庸俗低下,以丑为美、以俗为雅。本文从这三个维度剖析当代文学批评的症候,探究其体制化、功利化与理论异化的深层成因,并指出批评回归朝气、重铸锋芒、重建审美的可能路径——让文学批评从“老太太”的摇椅上站起来,重新成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一、引言:当批评变成“老太太的唠叨”
文学批评本应是文坛最锋利的刀刃——它剖析文本、甄别优劣、激浊扬清。然而,当下的文学批评却日益呈现出一种“老太太化”的诡异面相:没有青年的朝气,只有暮年的衰气;没有利齿的锋芒,只有唇舌的温吞;没有审美的眼光,只有审丑的盲从。批评家们坐在文学的摇椅上,用昏花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嘴里念叨着不痛不痒的套话——文学批评正在变成一场“老太太的唠叨”。
这并非危言耸听。吴义勤曾指出,当下“对文学批评的最大不满和最深焦虑,恐怕就是文学批评没有力量、没有锐气、不敢‘否定’、无力‘批判’、不能亮剑发声、没有发挥‘利器’的作用”。批评的喑哑和失语,批评的乏力和影响力萎缩,“使得貌似繁荣的文学批评更像是一场场文字的虚假的狂欢”。文学的葬礼尚未到来,但它的批评者已在为其准备墓志铭。
二、没有朝气,只有暮气
(一)文风的暮气沉沉
当下的文学批评,读起来往往味同嚼蜡、暮气沉沉。越来越多的文艺评论成了“理性有余、性情全无的‘僵尸语言’”。批评者们熟练操作理论、堆砌概念术语,却少有主体的体验、感悟和直觉表达。文章千篇一律、千人一面,陈旧呆板、面目可憎。
这种暮气,首先表现为“无我”的批评——为了凸显客观性与学术性,批评者普遍努力淡化作为批评主体的“我”,使批评看起来端庄稳重,却“消除了批评者的性情与风格,弱化了批评的激情与锋芒”。批评失去了个性,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
其次,暮气表现为“僵尸语言”的泛滥。批评家们言必称海德格尔、言必称德里达,“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清晰的事情模糊化、确定的语词玄虚化已经成了一种基本的‘理论’策略”。理论热火朝天,而文本则被打入冷宫。这种故弄玄虚的表述,“实际上是没有深入有效的个人思考,没有明确严谨的价值评判”。
(二)精神的暮气沉沉
比文风更可怕的,是批评精神的衰老。批评精神“就是基于客观理性、实事求是,褒优贬劣、激浊扬清的精神”。然而现实中,批评精神正在不断消减、弱化,批评在逐渐失语、缺位。
研讨会上,大家“相约而定”,整场充满溢美之词,“个别评论家甚至离开文本,刻意拔高作品艺术价值”。一场严肃的研讨活动,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吹捧会”。“只唱赞歌、不挑毛病”“重情面、轻文本”“重造势、轻专业”成为行业顽疾。批评家多半沦为了吹鼓手、表扬家。
这种暮气从何而来?批评家们“既缺乏对自我内心的深刻正视,也缺少对艺术家内心的细腻观察”。他们失去了对文学应有的敬畏之心,也失去了对现实介入的勇气。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职业批评“缺乏思想激情与社会责任感,不愿直面思考复杂的现实,更不用说触碰社会的敏感神经了”。
三、没有牙齿,只剩唇舌
(一)不敢咬,只会舔
文学批评之所以被称为“批评”,正在于它有一副锋利的牙齿——能够咬破虚伪的包装,啃噬平庸的肌理,撕裂庸俗的表象。然而当下的文学批评,牙齿已经脱落殆尽,只剩下一张柔软的唇舌,只会温吞地舔舐,不会凶狠地撕咬。
“人情批评”首当其冲。批评家与作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抹不开面子”。一场作品研讨会,成了维系关系的社交场合。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晖指出,当前文学批评界存在“利益化、炒作化、流水线化的倾向,特别是由人情、圈子与利益绑定而形成的功利性批评”。
“红包批评”紧随其后。商业文化这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成为不少文学批评活动“直接或间接的主宰”。“文学成为他们与商业文化进行交易的筹码,文学因素已经退居边缘”。
“表扬化”倾向泛滥成灾。文学批评的表扬化,“其实质是放弃批判,反映出批评家执业水平的低下、人文精神的缺失、职业道德的沦落”。文艺批评退化为文艺表扬,“甚至堕落为肉麻的吹捧”。
(二)不会咬,只会说
即便偶尔有批评之“声”,也多半是唇舌的蠕动而非牙齿的撕咬。“五子”之说概括了当下批评的几种怪相:“圈子批评”“轿子批评”“票子批评”“面子批评”“棍子批评”。前四种是“不会咬”——被各种利益和人情缚住了手脚;最后一种“棍子批评”则是“乱咬”——以“酷评”之名行“乱骂”之实。
“酷评”兴起的初衷是对无关痛痒的油滑文风的反动,但很快“日益演变成一种姿态”。它“以反着说、偏激说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至于是否能击中要害,那就不管了”。鲁迅早就告诫过:“批评家的失了威力,由于‘乱’”,“批评家的错处,是在乱骂与乱捧”。
有牙齿而不会咬,是软弱;有牙齿而乱咬,是暴虐;而没有牙齿只剩唇舌,则是悲哀。当下的文学批评,恰恰陷入了这第三种境地——它既无“剜烂苹果”的锐利,也无“亮剑”的勇气,只剩下唇舌间温吞的、世故的、不痛不痒的絮语。
四、没有审美,惟余审丑
(一)审美能力的退化
文学批评的根本使命是审美判断——发现美、阐释美、肯定美。然而当下的文学批评,审美能力正在全面退化。
批评家们“没有属于自己的价值立场和趣味倾向”,表现为“以俗为雅、以下为高、以丑为美、以假为真”。这种审美趣味上的低下和麻木,“导致批评失却鲜活、锐利、博学、深刻的身影”。
一个极具悖论性的例证是:一部因过度低俗情欲描写而被依法查禁十六年的争议作品,非但没有被文坛正本清源,“反而被部分学界人士层层抬举、刻意神化”。当批评界丧失了基本的审美判断力,低俗便可以被封神,庸俗便可以登堂入室。
(二)审丑趣味的泛滥
审美的退场必然伴随着审丑的登台。在“流量算法与‘爽感逻辑’驱动下,部分作品以猎奇、恶搞、粗鄙语言博取关注,甚至以‘审丑’为卖点”。而当创作以审丑为卖点时,批评若不能及时甄别和批判,便沦为审丑的同谋。
更令人忧虑的是,“当审丑压倒审美、低俗与欲望成为一股逆流”时,批评不仅未能成为抵御的堤坝,反而成了推波助澜的力量。批评家们“随人道短长”,既无勇气说“不”,也无能力说“美”。审美判断力的丧失,使文学批评从根本上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五、成因:谁让批评变成了“老太太”?
文学批评的“老太太化”,是多重力量合谋的结果。
体制化是首要原因。过强的专业主义倾向“削弱了文学批评的介入功能,离文学背后的社会空间越来越远,成为圈子内部学术人的一种专业事务”。批评被“唯论文、唯职称、唯发表”的学术评价体系所绑架,变成了学术生产的流水线作业。“职业化的、没有性灵的文学批评成为一种风尚”。
功利化是催化剂。批评家深度嵌入到批评体制之中,“批评的‘甜蜜化’和‘软文化’也就不可避免”。为了人情或者利益,批评家舍弃批评功能,一味地“唱赞歌”。文学批评“沦为圈层应酬的人情工具、利益交换的附属品”。
理论异化是加速器。理论崇拜导致“理论话语对批评话语的‘改装’”。批评沦为“理论操演场”,“文本肌理的审美细读沦为概念演绎的注脚”。理论与文本“两张皮”的现象日益严重。
六、出路:让批评从摇椅上站起来
文学批评不能永远坐在“老太太”的摇椅上。它必须站起来,重新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重拾朝气,让批评“活”起来。文艺评论“得有专业分析,又得有个人风格,把理性分析和感性表达糅到一块儿”。批评需要“涵养正气朝气锐气”,需要突破千人一面的陈腐套路,恢复批评者的性情与锋芒。
重铸牙齿,让批评“硬”起来。批评必须“敢于发声亮剑、主动表达真知灼见,自觉抵制‘圈子评论’‘红包评论’‘人情评论’等不良现象”。要秉持鲁迅“坏处说坏,好处说好”的批评准则,让批评真正成为“创作的一面镜子、一剂良药”。
重建审美,让批评“准”起来。批评必须恢复审美判断这一核心功能,既要有能力甄别优劣,也要有勇气“剜烂苹果”。批评家要重建“新感受力”,“既向外拥抱技术变革,又向内深耕文学性”。
七、小结:文学未死,批评当醒
文学不会死。但若批评继续“老太太化”下去,文学的葬礼或许真的不远了——不是因为文学本身已经死亡,而是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够认出什么是活着的文学、什么是死去的文学。
文学批评的“老太太化”,本质上是一场精神品质的溃退。当批评失去了朝气和锐气,失去了牙齿和锋芒,失去了审美和判断,它便不再是批评,而只是一种衰老的、无用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唠叨。
所幸,暮气可以驱散,牙齿可以重生,审美可以重建。关键在于批评家们能否从“老太太”的摇椅上站起来——睁开被理论迷雾遮蔽的眼睛,磨亮被世故人情钝化的牙齿,重新以青年的热血、斗士的锋芒和审美者的眼光,去面对这个时代的文学。
文学未死,批评当醒。这或许是对“文学将死乎”的最好回答——不是为文学准备墓志铭,而是为批评撰写复活书。
2026年8月25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