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龙湖古寨赋

文/郭瑞琳

序

维韩江之南，有古寨巍然。枕龙脊而面龟山，带池塘而环阡陌。三街六巷，格局犹存；百祠千厝，烟火未改。此何寨也？乃潮州之龙湖古寨，粤东之遗珠也。始建于宋，盛于明清，历八百余年之风雨，聚黄、许、林、肖诸姓之子孙。寨墙虽圮，门楼尚存；祖祠虽古，祭礼犹新。余尝春日访之，细雨霏微，青苔满径，感其古朴之致、宗族之厚，遂作斯赋，以志其胜，以传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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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若夫潮州形胜，韩江为带。自北向南，奔注入海。而江之南岸，有平原沃野，古称"隆津"。水网纵横，池塘星布；土肥泉甘，宜稻宜桑。昔有先民，自中原南迁，避五季之乱，经闽入粤，至此而卜居。见地势隆起，若龙之脊；池塘环列，若珠之串。乃名之曰"龙湖"，取"龙蟠珠聚"之意。此则寨名之所由，亦一族之发祥也。

溯其创建，肇于南宋。绍兴年间，黄氏先祖，自福建莆田徙此，披荆斩棘，立室家于荒野。继而许氏、林氏、肖氏，接踵而至。诸姓杂处，守望相助；垦田辟地，聚族而居。初为散村，渐成聚落。逮及明代，海氛不靖，山寇时发。乃筑寨墙，浚寨濠，立寨门，建更楼。周回数百丈，高可数仞。四门鼎峙，东曰"朝阳"，西曰"迎薰"，南曰"阜安"，北曰"承庆"。门各有楼，昼开夜闭，以时启闭。此则寨之形制，所由定也。

观其格局，尤具匠心。三街六巷，纵横交错，如棋盘之布子；前祠后厝，左右对称，若仪礼之有序。中街为轴，南北贯通，宽可容两马并驰；东街西街，平行于侧，窄仅容一轿徐行。巷有六者，曰上东门、曰下东门、曰上西门、曰下西门、曰南门、曰北门，皆以方位命名，通于街而达于门。此则道路之系统，出入之孔道也。

若夫建筑之制，尤见潮风。寨之中轴，祠宇林立。黄氏宗祠，规模最大，三进两廊，七开间之宏敞；许氏宗祠，雕饰最精，金漆木雕，百工技之绝伦。祠之前，有照壁，有旗杆石，有月池，有埕场。照壁绘麒麟，以镇邪祟；旗杆刻科名，以耀宗族。月池涵碧，天光云影；埕场平旷，祭祖演剧。此则宗祠之制，礼教之所基也。

至于民居之厝，亦各有序。大夫第、进士第、方伯第、尚书第，门额高悬，炫耀科第；四点金、下山虎、驷马拖车、百鸟朝凰，格局各异，因地制宜。门楼之内，有天井，以纳阳光；厅堂之后，有后库，以藏器物。左右厢房，兄弟分居；前后进落，父子异爨。雕梁画栋，虽非朱门之奢；粉壁素墙，亦见书香之雅。此则民居之制，宗族之细胞也。

且夫寨之精华，尤在细节。门楼之上，有门簪，有门神，有门联。门簪或二或四，示官阶之崇卑；门神或秦或尉，卫家宅之平安。门联之字，或书郡望，或题格言，或志科第，或表家风。一联之微，可辨姓之渊源；一字之重，能知人之志趣。此则门第之标识，文化之密码也。

入于室内，则见木雕石刻，触目皆是。梁枋之间，雕人物故事，如"八仙过海"、"郭子仪拜寿"；雀替之上，刻花鸟虫鱼，如"喜上眉梢"、"连年有余"。屏风隔扇，镂空剔透；花窗栏杆，玲珑精巧。金漆者，辉煌夺目；素木者，古雅可人。此则工艺之美，匠作之奇也。

至若寨墙之设，虽今多圮，而遗迹犹存。东墙一段，高约丈余，以贝灰夯筑，坚如磐石。墙上更楼，虽废而基址可辨。昔时更夫，夜登打更，以警盗贼；昼则瞭望，以防寇警。墙下有濠，引池塘之水，环而注之。濠上架桥，以通出入。此则防御之制，乱世之保障也。

尔乃寨之四门，各有其胜。东门"朝阳"，迎旭日之东升，为出入之孔道；门楼之上，昔有魁星阁，以镇文风。西门"迎薰"，纳南薰之爽气，近田野之稻香；门外古榕，垂荫数亩，为息肩之所。南门"阜安"，面龟山之苍翠，通韩江之舟楫；昔时贾舶，多由此入，百货交集。北门"承庆"，倚龙脊之蜿蜒，接官道之迢遥；士大夫之归第，多经于此。四门之内，各有神庙，以祀土地，以安民心。

若夫水系之布局，尤见智慧。寨中有池塘数十口，或大或小，或方或圆，如珠之串，如镜之悬。大者曰"龙湖"，在寨之中央，广可数亩，涵碧涵虚；小者散于各巷，蓄雨排涝，防火备用。池塘之间，以暗沟相通，旱则蓄之，涝则泄之。此则水利之制，生态之平衡也。而池塘之上，多植荷花，夏则花开，香满全寨；柳丝垂岸，鱼戏叶底。此则景观之美，游观之趣也。

且夫此寨之盛，尤在人文。明清之世，科第蝉联，簪缨继世。黄氏有黄仁勇，乾隆间武状元，官至总兵；许氏有许日炽，康熙间进士，官至知府。此外举人、贡生、秀才，不可胜数。寨之中街，昔有"进士第"七座，门楼相望，旗杆林立。此则文风之盛，仕宦之荣也。而商贾之富，亦不亚于仕宦。昔时龙湖，濒江近海，舟楫便利。族人营商于南洋、于暹罗、于安南，积资既厚，回馈乡里。建祠堂，修桥路，兴学塾，赡族亲。此则华侨之力，宗族之益也。

至若岁时之祭，尤见敦睦。元旦也，合族聚于宗祠，设祭品，读祝文，序昭穆，行跪拜。清明也，扫墓踏青，全族出动，老幼咸集，旗帜飘扬。中元也，普度孤魂，设坛演剧，以告先灵。冬至也，搓丸祭祖，团圆宴饮，以叙天伦。此则祭礼之隆，宗族之固也。而婚丧之礼，亦各有仪。婚也，六礼具备，迎亲于祠，宴客于埕；丧也，五服分明，讣告于族，安葬于茔。此则礼教之存，风俗之厚也。

然此寨也，历劫火而几墟，经变革而凋敝。民国以降，战乱频仍；日寇侵潮，寨门被毁。解放以后，土改运动，祠堂充公，神主被焚。文*革之乱，破四旧之狂飙骤至，木雕被劈，石刻被凿，门联被糊，匾额被摘。此则文化之浩劫，宗族之巨恸也。而改革开放以后，人口外流，青壮年赴汕赴穗，远渡南洋，留守者惟老幼。古屋空锁，蛛网尘结；祠堂冷落，香火稀疏。此则时代之变迁，乡村之通病也。

幸甚至哉，国重文保。新世纪以来，古村落保护，渐成共识。龙湖古寨，以其格局之完整、建筑之丰富、文化之深厚，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政府斥资，专家设计，修旧如旧，逐步整治。祠堂之颓者葺之，民居之危者加固，道路之洼者平之，池塘之淤者浚之。更设博物馆，陈列文物；辟为景区，接待游人。此则古寨之新生，文化之复兴也。

今之龙湖，虽非昔比，而古韵犹存。漫步中街，青石板路，光可鉴人；两侧门楼，匾额高悬，虽多新补，而旧制可辨。入于黄氏宗祠，三进两廊，格局宏敞；梁上金漆，虽经重描，而旧样犹存。出而循巷，曲折幽深，忽宽忽窄；两侧民居，或有人居，炊烟袅袅；或空锁闭，藤蔓垂门。至龙湖之畔，老柳婆娑，池水清澈；有老人垂钓，有稚子嬉戏。此则古寨之日常，岁月之静好也。

且夫此寨之值，非徒在其建筑之古，乃在其所承载之文化基因也。三街六巷，即一宗族之空间秩序；百祠千厝，即一礼教之物质载体。门联之字，即一姓之历史记忆；雕刻之纹，即一民之审美情趣。使无此寨，则潮人之宗族文化，无所附丽；使无此寨，则岭南之古村落型，无所典型。故保护此寨，非徒保存一建筑群，乃保存一社会之原型，一文化之活化石也。

今之游人，入于此寨，当知此非徒一游览之所，实乃一可读之书也。读其门联，可知诸姓之源流；读其匾额，可知科第之荣枯；读其雕刻，可知工艺之精妙；读其格局，可知礼教之森严。一步一景，即一页之历史；一砖一瓦，即一字之文献。此则古村落之价值，非他物所能替代也。

或曰：今之世，城市化日亟，乡村日衰。古寨虽存，不过一标本耳，何能复兴？应之曰：不然。标本者，亦有标本之值。使无此标本，则后人不知前人如何居处、如何祭祀、如何婚丧、如何聚族。且龙湖之位置，近韩江而接凤城，交通便利，资源独特。若能善加经营，使保护与利用相济，使居住与旅游相谐，则古寨非徒能存，亦能兴也。民宿、工坊、书院、茶室，皆可引入；潮绣、木雕、陶瓷、工夫茶，皆可展示。使居者有其业，游者有所得，则古寨之复兴，非不可期也。

今之潮人，无论居乡赴外，于此寨也，皆有甚深之情感。老者忆儿时之嬉戏，少年怀祖居之炊烟。海外归人，必至寨中，寻宗祠而祭拜，认故宅而唏嘘。一门一联，皆乡愁之所寄；一塘一柳，俱归梦之所依。此寨也，非徒一物质之遗产，实乃潮人精神之原乡，宗族认同之根柢也。

愿此寨也，长保其古，永传其神。三街六巷，格局勿改；百祠千厝，烟火长存。使来者游赏，知潮人之宗族；使居者安居，感传统之温煦。则此寨也，将与韩山而并寿，与韩水而长流，为潮州之永恒的乡愁，为华夏之不灭的古韵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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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曰：

韩江之南，有寨龙蟠。

三街六巷，百载千年。

黄许林肖，聚族于兹。

祠宇林立，门第蝉联。

雕梁画栋，贝灰青磐。

池塘星布，阡陌相连。

科第相望，华侨力绵。

岁时祭礼，敦睦序班。

劫火虽历，古韵犹全。

来者仰止，勿替勿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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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岁在丙午，暮春三月。余自潮州城南来，渡韩江，入龙湖。是日也，细雨霏微，青苔满径。循中街而北，一坊一第，驻足细观。至黄氏宗祠，有老者守祠，年逾八旬，为余述寨之兴衰，如数家珍。指梁上金漆而言曰："此吾高祖所建，吾幼时犹及见旧样。"又引余至龙湖畔，老柳之下，曰："此吾与诸兄弟垂钓之所，今兄弟星散，惟吾守此。"余闻而感之：一寨之传，至于数代；一柳之荫，期以百年。遂援笔而作此赋，非敢言颂，聊以寄怀。后之览者，或将同此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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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龙湖古寨大事记】

年代 事件 

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 黄氏先祖自福建莆田徙此，始创基业 

明代 诸姓陆续迁入，筑寨墙，立四门，成聚落格局 

明清鼎盛期 科第蝉联，仕宦辈出，营建大夫第、进士第等 

清乾隆间 黄仁勇中武状元，官至总兵，为寨之荣光 

民国时期 战乱频仍，寨门受损 

抗日战争 日寇侵潮，寨门楼被拆毁 

1950-1970年代 土改、文*革，祠堂充公，文物损毁 

1980年代 改革开放，人口外流，古寨渐凋 

2006年 入选"广东省古村落" 

2008年 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2012年 列为"中国传统村落" 

2013年 龙湖寨建筑群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0年代至今 逐步修缮整治，发展文化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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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龙湖古寨四城门】

门名 方位 寓意 现状 

朝阳门 东 迎旭日东升，镇文风 门楼重建，魁星阁恢复 

迎薰门 西 纳南薰爽气，近田野 遗址可辨，古榕尚存 

阜安门 南 面龟山苍翠，通舟楫 遗址可辨，近韩江 

承庆门 北 倚龙脊蜿蜒，接官道 遗址可辨，近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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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寨中主要建筑】

类别 建筑 说明 

宗祠 黄氏宗祠 规模最大，三进两廊，七开间 

 许氏宗祠 雕饰最精，金漆木雕绝伦 

 林氏宗祠 格局宏敞，保存较好 

 肖氏宗祠 规模较小，素朴古雅 

民居 黄仁勇故居 武状元府第，"状元第" 

 许日炽故居 进士府第，"进士第" 

 方伯第 布政使宅第，规模宏大 

 尚书第 尚书宅第，门楼高耸 

公共建筑 婆祠（女祠） 罕见之女祠，祀女性祖先 

 更楼遗址 昔时打更瞭望之所 

 私塾遗址 昔时族学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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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龙湖古寨格局特色】

要素 特色 

三街 中街（主街，南北贯通）、东街、西街 

六巷 上东门巷、下东门巷、上西门巷、下西门巷、南门巷、北门巷 

水系 中央龙湖及数十口池塘，暗沟相通，蓄泄兼备 

防御 寨墙、寨濠、四门、更楼，昼开夜闭 

礼制 前祠后厝、左昭右穆、中轴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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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赋以传统骈散之笔，述龙湖古寨之历史沿革、宗族聚落、建筑形制、防御体系、人文科第与当代保护。由韩江南岸之地势而起，历南宋肇建、明清鼎盛而承，详三街六巷之格局、宗祠民居之制、雕刻门联之美而转，终归文化基因与乡愁认同而合。愿读者于"三街六巷，百祠千厝"中，见宗族之秩序；于"一门一联，皆乡愁之所寄"中，感传承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