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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笔,江河为卷
—— 兰馨草堂《秦岭水脉》创作访谈十六问
(上集)
受访人:兰馨草堂
采访人:云蒙山人
编者按:
长篇系列纪实散文《秦岭水脉》,2026 年 7 月 10 日于《禹平文学》开启连载,现已刊发三卷共 42 期。第四卷《大江东去》即将连载推出,与广大读者见面。这套丛书以洛河、丹江两条秦岭江河为原点,贯通黄河、长江,融地理纪实、人文考据、乡土叙事与时代观察,铺展纵横千年的华夏水脉长卷。云蒙山人萧军围绕创作缘起、主旨立意、全书体例、文本特色、修订设想等话题,同时延伸探讨 “新文明书写” 文体实践、民间个体叙事、现实议题写作分寸,与作者兰馨草堂展开深度对谈,分上下两集刊发,今天刊发上集。
《秦岭水脉》内容简介
秦岭,为华夏南北分水岭,亦是江河文明的隐秘源头。本书以秦岭腹地两大源流 —— 洛河、丹江为原点,循着水流自然脉络,一路溯源远行,贯通黄河、长江两大母亲河,以《洛水汤汤》《黄河奔涌》《丹江泱泱》《大江东去》四卷架构,铺展一幅跨越南北、纵横千年的华夏水脉长卷。
作者行走山河沿线,踏访流域故土,打捞隐匿于流水间的岁月记忆。书写洛河浸润的河洛文脉、商於大地的千年风物;记录丹江作为南水北调核心水源地,一方水土的守望与奉献、变迁与新生;俯瞰黄河奔腾千年的厚重底蕴与生态蝶变;追随丹水东流,邂逅长江万里的辽阔气韵与南北人文交融的万千气象。
全书融地理纪实、人文考据、乡土叙事与时代观察于一体,以一隅秦岭水脉,映照九州山河格局。从涓涓山泉到万里大江,从古老文明到当代新生,用温润厚重的纪实笔触,书写山河永续、生生不息的华夏风骨,诠释秦岭水脉滋养神州、贯通南北的家国底蕴与文明力量。
卷一《洛水汤汤》
一山藏源流,一水启河洛。洛河自秦岭深山蜿蜒启程,穿过商洛群山,漫过中原沃野。千年流水载着上古传说、乡土烟火,带着秦岭质朴风骨一路向北。细碎涟漪里,藏着中原文明最初的根脉。
卷二《黄河奔涌》
洛水归流,汇入大河万里波涛。黄土厚土镌刻岁月沧桑,大河翻涌见证时代更迭。行走黄河两岸,目睹生态重塑,山河焕新。滔滔黄水之间,沉淀着中华民族顽强不屈的民族底气。
卷三《丹江泱泱》
商山叠翠,丹水悠长。这条秦岭深处的江水,承载着商於千年往事。库区百姓守望青山,舍弃故土护一江清水。悠悠碧波告别故土向北远行,平凡乡亲的奉献,化作跨越南北无声的家国深情。
卷四《大江东去》
丹水辗转东流,奔赴浩荡长江。秦岭涓滴山泉,融汇南国万里烟波。南北风物在此相逢,山河岁月绵延不息。由一隅深山放眼华夏全域,读懂江河滋养神州大地的磅礴力量。

上集:
一问创作经历
萧军:什么机缘促使您完成了这部长篇系列纪实散文的创作?创作这部作品,您实际用了多长时间,中间是否有中断?
乐俊峰:
最早的动因,来自行走中的切身感触。多年来我一直在秦岭周边走访,走过洛河、丹江、黄河支流诸多河谷。阅读大量地方史料、水利档案,又接触很多护河人、老船工、乡土匠人。我发现市面上写秦岭,大多聚焦高山林海,而一条条江河作为 “秦岭水脉”,串联地质演化、史前考古、王朝更迭、移民迁徙、当代生态修复,这套完整的人文叙事,却很少被系统书写。黄河卷《黄河奔涌》最初动笔,就是想把河流当作文明的载体,而不是单纯写景状物。
整个前期田野走访、实地踏勘,前后跨度接近五年,正式伏案撰稿、分卷连载历时两年,中间有阶段性停顿,但没有彻底中断。很多时候写完一个章节,就要停下,重返河道补充实地素材、核对史料。比如写丹江移民、黄河护源人,不能光靠文献,要面对面访谈当事人;涉及地质、水文数据,要对照监测公报校正,遇到史料矛盾、口述版本不一,就必须停下来考证辨析。常常出现写一部分、停下来采风、再回来续写的状态,不是写作卡壳放弃,而是纪实文本必须向现场求证。
写《黄河奔涌》的时候,沿着 5464 公里黄河选取关键点位踏勘;写《丹江泱泱》跑遍陕豫鄂丹江全流域;写《洛水汤汤》反复往返草链岭源头、洛南盆地、伊洛汇流;规划中的第四卷《大江东去》,计划把视野放大到长江全流域,完成跨流域的对照书写。大量已刊发的文字是行走归来之后沉淀而成。也正是一次次暂停下的实地复核,才保证全书纪实的底色。

二问创作目的
萧军:您这部作品想表达什么样的主题?主要是写给什么人看的?
乐俊峰:
全书核心主题,是“以江河为镜,书写人与自然共生的文明演进史”。
秦岭是中华祖脉、中央水塔,一条条江河,既是地质造就的自然水系,也是流动的文明长卷。我想完成三重表达:第一,还原江河的地理本相,讲清地质运动如何塑造河道、流域生态如何演化;第二,打捞沉淀在水土里的文明记忆,史前遗址、漕运码头、古道古镇、民俗信仰、移民故事,看见一代代人依水而生、因水而兴;第三,立足当代,记录生态阵痛、修复救赎,反思从征服自然走向敬畏守护的时代转变。
我不想写成纯粹的学术专著,也拒绝空洞的山水抒情。这本书面向几类读者:
首先是乡土与地域文化爱好者,喜爱秦岭、黄河、长江流域历史人文的普通读者;其次是地理、文史、生态领域的爱好者;同时也希望可以给中小学、文旅领域提供可读的普及文本。我希望普通读者读得进去,爱好者能够读到扎实的考据与现场细节,把地质、考古、民俗、水利工程熔铸在散文叙事之中,让大众读懂:河流不只是风景,更是民族集体记忆的载体。

三问结构体例
萧军:对于作品结构的安排,您有着怎样的规划?您这样安排的用意是什么?各卷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乐俊峰:
整体采用分河立卷、一卷一江河的框架。目前已完成刊发:第一卷《洛水汤汤》(洛河)、第二卷《黄河奔涌》(黄河干流)、第三卷《丹江泱泱》(丹江);第四卷《大江东去》(长江生态与文明变迁纪实)将陆续推出;后续计划继续拓展秦岭其他水系,完成《渭河》《北洛河》等分卷,共同构成完整的《秦岭水脉》丛书。
每一卷内部,统一遵循四层递进的体例:
1. 地理根系:溯源源头、地质演化、地貌水文,把河流的自然基底讲清楚;
2. 历史年轮:顺着时间轴,梳理史前文明、古代漕运、王朝兴衰、近现代社会变迁;
3. 人文肌理:沿岸聚落、非遗手艺、民俗信仰、个体人物记忆,落地烟火人间;
4. 生态之问・未来之约:直面近现代生态伤痕,记录当代治理实践,回望人与江河的共生智慧,展望永续发展。
用意很明确:先懂山河如何生成,再懂文明如何生长,再看见普通人的生活,最后回到当下的现实叩问。
各卷逻辑关系:它们是“同源并置,独立成篇,精神一脉”。
地理上,洛水、丹江均发脉于秦岭这座中央水塔,分属黄河、长江两大水系;第四卷《大江东去》属于跨流域参照卷,跳出秦岭支流范畴,书写长江全域生态文明变迁,用来和秦岭各水系形成对照互鉴。文本上,每一卷可以单独阅读,互不强制依赖;精神内核完全统一:都是追问人水共生。洛水写河洛文明起源,黄河写母亲河的泥沙文明,丹江写南水北调水源地的奉献与守护, 《大江东去》,则将展现万里大江从透支走向修复的完整历程。每条江河案例不同,但共同回答同一个命题:人类该如何与江河相处。
每一卷都有序言、辑尾、尾声、后记,形成完整闭环,连载时拆分若干辑、若干章节,适配公众号刊物连载阅读。

四问作品特色
萧军:您认为自己整部作品在体裁和文笔两个方面,各自最大的特色是什么,如果有不足,具体在哪些细节?
乐俊峰:
体裁上,我把它定位非虚构纪实散文,也就是报告文学式的文化大散文。最大特色就是 “跨维度共生”:田野走访的纪实为骨架,考古、水文、地方志考据做筋脉,文学意象与人文思辨作为血肉。不做纯粹的学术论著,也不是纯粹写景抒情的游记。把地质数据、考古出土文物、老人口述、工程档案、诗词典籍全部融合进来,也就是我在《黄河奔涌》序言写的:行走的文明田野志、流动的文化意象派、奔涌的哲学随笔三者合一。
文笔上,追求 “知性与诗性合流”。一方面尽量保留现场感,护河人、移民、匠人这些人物要有细节,有对话、有生活切片;另一方面大量运用意象叙事,冰川、泥沙、陶纹、地层,用文学意象打通古与今,让冰冷的数据、文物拥有温度。努力做到宏大叙事和个体细节共振:既能俯瞰千公里流域,也能聚焦一个护源员、一块陶片、一口老井。
同时客观看待自身不足:
第一,受限于走访的时空,部分偏远支流,只能依靠文献二手材料,缺少足够多一手口述,局部章节现场质感会打折扣;
第二,因为是连载分期刊发,分卷写作,个别概念、同类表述会出现重复,比如多处反复阐释 “共生哲学”,不同卷的部分意象句式有自我复刻;
第三,人物群像不均衡。重点江河的普通人故事饱满,部分次要支流,普通人个体故事偏少,更多停留在群体层面,缺少鲜活个体切片;
第四,体裁兼容带来的边界问题:有时候考据资料铺陈偏多,部分段落散文节奏被史料挤占,阅读流畅度会受影响。这些都是后续修订要重点打磨的地方。

五问:连载媒介对文本的塑造:为刊物连载拆分完整书稿的得失
萧军:《秦岭水脉》最初是完整的书稿形态,为适配刊物公众号连载,被拆分为四十多期陆续刊发。这种连载的传播形式,对您的文本带来哪些改变?为了兼顾单篇独立阅读与整套丛书的完整性,做过哪些权衡取舍?
乐俊峰:
整套书稿最初是完整的图书书稿,为适配《禹平文学》公众号连载,被拆分为四十多期陆续刊发,有利也有弊。
从有利的一面来说,公众号属于碎片化阅读环境,每一期连载要做到相对自洽可读。所以我设置了序章、辑尾、小专题模块,每一期要有引子,有落点,就算读者没有读过前面几期,也能读懂当期内容。同时连载模式,可以接收读者实时留言反馈,在后续章节写作之中适度吸纳大众的意见,这是一次性成书的书稿很难获得的互动。
但代价同样明显。完整的长叙事链条被切割,为了保证单期完整,有些核心概念、核心意象不得不重复出现,这也是我上一问提到文本重复问题的重要来源。部分宏大的逻辑链条被截断,割裂了原本一气呵成的阅读感受。
所以我在规划未来成书修订的时候,很重要一项工作就是消解连载带来的切割痕迹:删掉重复的铺垫,把被拆分的长叙事重新归拢,去掉适配公众号的模块化过渡语言,恢复完整书稿的叙事流。连载版本,是面向新媒体传播的阶段性产物,不等同于最终定稿。

六问:关于 “新文明书写” 文体实践
萧军:您在第二卷《黄河奔涌》的序言中,提出了 “新文明书写” 这一独特文体概念,将其概括为行走的文明田野志、流动的文化意象派、奔涌的哲学随笔三者合一。在已经完成的《洛水汤汤》《丹江泱泱》,以及规划创作的《大江东去》的文本打磨当中,您是如何把这套文体理念落地到不同江河文本当中?在实践过程中,这种跨文体融合会产生哪些内在矛盾,您又是如何调和?
乐俊峰:
“新文明书写” 是我在书写黄河的时候提炼出来的创作追求,但它不是一套僵化的模板,不能简单复制套用到每一条江河之上。
写黄河,大河厚重,地质变迁、王朝迭代、大规模生态工程层层叠加,适合把田野考据、诗意意象、哲学思辨三者均衡铺开;写洛水,河洛古文明的传说、考古遗址占比更重,我会适度压缩宏大思辨,把笔墨倾斜于史前符号、民俗信仰;写丹江,核心底色是移民奉献与水源地守护,就要放大普通人的田野访谈素材; 撰写《大江东去》长江全卷时,格局将拉得更开阔,会更侧重文明迭代的对比反思。
矛盾是时刻存在的。田野志要求客观克制,不能虚构演绎;意象派追求文学感染力,需要调动修辞与共情;哲学随笔又容易滑向空泛说理。三者的诉求时常互相拉扯:考据材料放多了,文本会变得像调查报告,失去散文的灵气;诗意意象用得过多,又容易消解纪实的严谨;一味拔高思辨,又会脱离脚下真实的山河人间。
我的调和原则很简单:田野纪实是底盘,意象为叙事服务,思辨不脱离具体现场。所有的哲思感悟不从书斋空想得来,全部要锚定实地所见的人、物、场景。比如谈 “共生哲学”,不空谈大道理,而是依托护源员巡山、渔民转型护渔、消落带修复这些真实事件来生发感悟。不让文学修饰掩盖事实,也不让史料堆砌淹没文字的温度,这就是 “新文明书写” 最难也最有价值的地方。

七问:神话、民间传说在纪实散文中的定位处理
萧军:书中大量引用河图洛书、黑龙探源、大禹导河等世代流传的民间传说。作为一部纪实散文,如何处理神话传说与客观史实之间的关系?怎样做到既尊重先民的精神想象,又不混淆历史真实?
乐俊峰:
这是江河题材纪实写作绕不开的难题。神话传说不等于考古史实,但它绝不是毫无价值的虚妄故事,它是一代代人面对山河生发出来的集体精神记忆。我写作的时候会做清晰的分层处理。
第一层,把地质、考古、传世文献记录下来的客观史实作为底座,这部分讲求严谨,讲究实物与文献互证;第二层,再引入神话、地方传说,把它作为先民看待山河的精神镜像。比如河图洛书,我们现在没有实证证明有神秘图文从河中浮出,但洛河与黄河清浊交汇形成天然太极形态,实实在在影响了上古先民的宇宙思考,这是传说背后真实的地理根源;还有丹江源头黑龙探源的故事,传说本身是先民对水源的想象崇拜,但背后是山民世代敬畏水源、保护源头的朴素生态观。
我的处理方式是,写传说,但不把传说直接当作历史定论。我会点明,这是流传于民间的想象与信仰,重点挖掘传说背后:古人怎样理解江河、怎样看待水旱祸福,蕴藏着怎样的生存智慧。我拒绝两种极端:一是把神话直接当成信史;二是简单粗暴把民间传说当作迷信一笔勾销。史实回答 “发生了什么”,传说回答 “人们相信什么”,两者可以并行共存。

八问:人物的筛选与舍弃:那么多江河人物,您选择书写或放弃的标准
萧军:您在走访途中会遇见许许多多 “河之子民”,形形色色的护河人、库区移民、乡土匠人。但是书籍篇幅有限,必然会有一部分动人故事无法写进文本。在人物素材取舍上,您遵循怎样的标准?哪些人物与故事会遗憾地被舍弃?
乐俊峰:
田野采风会收集海量鲜活的人物素材,每一段访谈都饱含真情,但丛书篇幅有限,不可能全部收纳,取舍是写作过程里非常煎熬的环节。
我筛选人物大体有三条标准。第一,人物命运能够扣合本卷核心命题,或是生态守护,或是移民变迁,或是民俗传承,人物故事要服务整套丛书 “人河共生” 的主线;第二,要有独一无二的个体记忆,尽量避开高度同质化的叙事。如果多位受访者讲述的感受、经历高度相似,只选取最有代表性的个案;第三,追求现场质感,最好拥有独属于个人的物件、细节,比如一本巡护日志、一件老渔网、一件祖传手工器物,这些具象细节会让人物跳出笼统群体叙述。
有不少故事十分感人,但最后只能忍痛舍弃。一类就是故事本身动人,但和本卷主题契合度弱;另一类是经历高度趋同,全部写入会造成文本臃肿、叙事重复。不过这些被筛下来的素材并没有彻底废弃,我会完整保存在素材档案,部分片段会用在辑尾、后记,或者未来的短篇散文当中。
还有一个原则:拒绝消费苦难、刻意猎奇。哪怕是移民离别、生态伤痛,我也不去放大悲情,人物书写落脚点始终回到人与河流共生这个大命题上,不会单纯渲染个体悲欢博取共情。

(下期继续刊发对谈下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