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尽处忆残殇

 李辉 

民国岁月动荡飘摇，战火纷纭。有人秉持三民主义，心系民权民生，舍身赴死希重整山河。有人则胸怀共产主义理想，高举劳苦大众翻身求解放的口号，誓言为广大底层谋福祉。二者道路信仰迥异，却在近代史册留下浓墨一笔。

自辛亥革命推翻帝制，中华民国历经了护国、护法到黄埔建军继而北伐，无数革命党人前赴后继。宋教仁、廖仲恺等先驱矢志共和，为理想殒身，为国民革命写下悲壮序章。

时代洪流奔涌，军阀混战刚歇，土地革命战争接踵而来。这一阶段国军“进剿”作战中，军师级以上将领阵亡寥寥，红军在历次反围剿浴血苦战，却有方志敏、刘志丹、黄公略、蔡申熙、寻淮洲等多位高级指挥员壮烈牺牲，咏叹英雄悲歌。彼时打土豪分田地，土地革命蓬勃兴起，革命阵营内部也发生激肃反，段德昌、袁文才、王佐、许继慎、曾中生等高级将领蒙冤遭错杀。

1937年日军悍然发动侵华战争，民族大义置到首位，国共争端暂作搁置。万千将士浴血御侮，慷慨奔赴国难。淞沪会战中，中央军精锐88师旅长黄梅兴战死于江湾，成为淞沪战场最早殉国的高级将领；土木系旅长蔡炳炎扼守罗店，亲率部众肉搏，力战殉国。南京保卫战，德械88师旅长朱赤死守雨花台，抗击日寇强攻，城破殉国。这批正值盛年的铮铮铁骨将领，若未牺牲于抗日前线，日后也必会成为内战中的王牌悍将。

1938年滕县保卫战，川军王铭章率孤军困守，外无援兵、弹尽粮绝依旧死战，巨大牺牲为台儿庄大捷创造条件。华北战场，武士敏等人坚守晋冀防线，抗击日军反复扫荡，身陷重围宁死不降，血洒三晋。

1940年枣宜会战，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亲赴南瓜店前线，与敌发生遭遇战，成为抗战期间牺牲军衔最高的国军将领。蒋介石痛悼，主持国葬祭奠，痛惜栋梁陨落。1942年入缅作战，戴安澜率200师远征异域，身负重伤，归国途中伤重离世，尽显中华军人铁血风骨。

抗战胜利，外患平定，内战烽烟再起。土地革命时期红军大量将士牺牲的局面，在解放战争后期再度上演，只是攻守双方已然易势，国军形势江河日下。时局大势裹挟各方，并非简单取决于人心向背。一些杂牌将领纷纷起义自保，而中央嫡系将领则多数仍固守立场，投入殊死搏杀。

1947年，张灵甫率整编七十四师——这支抗战中一路打过来的抗日铁军，在沂蒙与华野周旋。国防部情报泄露使国军部署陷被动，各路援军救援迟缓，是七十四师遭合围的重要因素。张灵甫性格刚傲，拒不投降，弹尽援绝后殒命于山洞指挥所。蒋介石悲怒交加，痛惜王牌主力覆灭与爱将阵亡，将其树为忠烈典范，追责救援不力的将领。

1948年瓦子街战役，二十九军军长刘戡身陷重围，不愿苟且求生，绝境之中引爆手雷自尽。

同年淮海战役，黄百韬非黄埔出身，凭战功升任第七兵团司令官，感念知遇之恩决意死战。碾庄困守时，他亲赴前线督战，之前指挥虽有疏漏，但西北军贾汪起义切断西撤通道，才是兵团遭围的关键。各军师长顽强顽抗，不肯突围，与华野打出惨烈的平原拉锯。待援绝势穷，黄百韬举枪自尽。手握重兵而以身殉节，不免令人怆然。

淮海战役尾声，曾留学德国陆军大学、深得蒋介石信任的邱清泉，文武双全。早年在昆仑关一战声名远播，并留诗文，在陈官庄突围激战中阵亡。渡江后，川军二十军军长杨干才兵败被围，拒绝起义，以身殉节。阎锡山堂妹阎慧卿，在太原解放之际拒不投降，城破时在绥靖公署地下室服毒自尽，遗体遭汽油焚毁…

如今山河安定，回望旧日沙场，不禁怅然。一代代将星陨落，有的抵御外侮保家卫国，有的在内战坚守自身信念，留给后人无尽思索。

烽烟散尽，残殇犹在，漫天战火终湮没于苍茫岁月。跳出阵营之别，为国赴死者皆值得后人敬重。这些殉国将领，无论抗击外敌，还是殒于内战，都是拿生命践行军人职责，以供来者客观回望，令后世扼腕兴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