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志三十周年祭
林百和
石人沟的秋风,又凉了。
三十年了。我总恍惚觉得,你不过是去测一处更远的沟渠,画一张更大的图纸。你总会提着那只边角磨损的公文包,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顺手把沾满尘土的草帽挂在门后,对我们笑着说:“我回来了。”
石人沟水库东付坝测量,那年你二十八岁,正是生命抽穗的时节,像一株挺拔的青杨,却在一声闷雷般的电击里,骤然倒下了。
我仍记得你那时的模样。一米八的个子,往人群里一站,便有了主心骨。篮球场上,你生龙活虎,那是青春最饱满的张力。你爱穿那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常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总是一丝不乱,用一点发蜡抿着,你说:“仪表也是技术的一部分。”同事们都说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可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每晚回家时,衣领是否挺括,鞋面是否干净——你说,不能让妻儿觉得你潦倒。
你的才华,是藏在图纸和计算器里的。多少桥、涵、闸的施工图出自你手?那一手漂亮的仿宋体,曾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你能在现场一眼看出水准仪的偏差,也能在灯下熬到深夜,将一串串数据算得毫厘不差。你常说:“坝是睡在百姓头上的,错一厘米,就是罪过。”兢兢业业这四个字,你是用脊背扛着的。那几年,你回家的脚步,总是沾着田间的露水与尘土,公文包里塞满了图纸,可下班时,却总不忘顺路捎把青菜,想着为妻子增加营养。
你是出了名的模范丈夫。周末若得半日闲,你便抱着孩子在院里认星星,讲牛郎织女。你用旧运动服为孩子改的睡袋,针脚里藏满巧思与爱意。你给妻子写诗,写在图纸的背面,字迹工整:“愿作磐石,护你岁岁安宁。”她总嗔你酸,却把那些纸片收在木匣里,一收便是三十年。
出事那天,天阴得极低。东付坝的高压线悬在头顶,铝合金塔尺在手中显得格外修长。虽已事先警觉,百密却终有一疏。电击的瞬间,你不由自主的松开那支测杆。你倒下的姿势,像一棵树,朝着坝身的方向,仿佛还想用身体去丈量这方土地。
你走后,石人沟水库几经续建加固。三十年来,它沉默地卧在群山之间,像一块温润的巨玉。我常想,那坝体里,是否也融入了你的一缕魂魄?每至汛期,水涨一寸,我总觉得是你用年轻的肩膀,又替这方百姓扛住了一次洪峰。
今年是你三十周年祭。我退休了,两鬓如霜;孩子也已长大成人,眉眼间隐约有你的影子。你留给他的,不止是“认真”二字。你用二十八年的生命,教会他如何挺拔,如何干净,如何把责任扛在肩上,把温柔藏在心底。
风又起,吹皱一湖秋水。我仿佛又看见你站在坝上,衣袂翻飞,目光如炬,正对着图纸微微颔首。你还是二十八岁,永远的风流倜傥,永远的玉树临风。
玉志,你测过的坝,至今安澜;你爱过的人,仍在人间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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