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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桓侯未竟楸枰局，犹遣松涛战阵初
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张飞
陈中玉
序
夫翰墨旌旄，自古难兼；刚柔际会，于斯极矣。昔桓侯翼德，横矛当阳，固已雷霆裂八极；然烛下挥毫，砚田耕月，谁复识其烟霞逸韵？今揽残碑锈骨，犹闻燕赵悲笳；漫抚断楮零缣，恍见荆襄墨雨。因取长调四叠，铸此风云千载之魄。
首叠以戍楼霜窟起势，锈骨横陈，恍若丈八寒芒劈混沌；次叠溯桃园草昧之时，麻衣击筑，犹闻三英肝胆叩苍冥；三叠转阆水咽血之痛，星旒垂菽，直教磷火哭祁山；末叠收蠹简雨镂之思，云麾裂电，终令雷咤醒春秋。其间铁甲嵌朱砚，兵气淬文光，使武夫有儒将之辉，斗将含哲士之思。
尤可道者：昔人咏史，或矜雄略而遗性灵，或耽藻绘而失骨力。此篇独以“射雁”注神勇（张飞别传载其射雁百步穿杨），“朱书”证风雅（《历代名画记》记其善隶书），更以“去入为脊，如矛刺云；阴阳为翼，若墨泼月”，令四叠流转似蛇矛盘空，百转回环如砚池涵星。读至“千帐灯垂菽”，觉英雄气即黎元泪；聆乎“裂空雷咤”，知金石声乃肺腑雷。
嗟乎！史河淘尽骁雄，独此桓侯，剑魄犹耕墨亩；词林向来艳冶，忽逢硬语，霜锋竟绽琼华。倘悬此卷于剑阁云巅，当与武侯之忠（非独智也）、放翁之悲（岂止诗耶），共作西川三绝。若论其声，铮铮然如矛镞破甲；若究其色，凛凛然似朱砂渗碑。
时维丙午仲秋，客次阆水，闻夜雨打碑，忽忆翼德当年怒啸，竟与檐铁同鸣，因濡毫记之。残烛摇处，恍见玄甲朱毫，共舞于楮墨之间。
词
第一叠·古戍凝魄
残阳慢皴断戟，沁蛇纹锈骨。戍楼仄、柳线垂金，恍缚乌骓霜窟。怒瞳迸、虬髯裂电，当阳一啸坤维覆。想横戈峙野，孤身截云吞鹄。
第二叠·风云淬义
涿水桃绯，刎颈契阔，共麻衣击筑。虎牢月、画戟崩星，丈八芒射玄鹄。战淮汜、轻舸蹈浪，断虹堍、雷霆摧麓。夜迢迢，烽烬残笳，角凝寒玉。
第三叠·阆水招魂
剑阁霾深，阆波血咽，黯龙纹篆绶。忍顾处、醉嗔张达，血溅星旒，恨刻苍旻，魄销青襞。祁山磷语，犹喧踏雪，铁衣蚀尽残烽冷，蓦回眸、千帐灯垂菽。巴西野老，苔碑欲语还休，酹江但斟牛斗。
第四叠·汗青淬锋
蠹简横陈，莽莽舆图，剩荒碑雨镂。但记取、燕喉裂帛，虎帐研朱，墨浪翻冰，砚山耕斗。长河落照，孤城残角，谁持直笔镌泾渭？问苍波、可雪英雄负？松涛骤涌悲飚，恍见云麾，裂空雷咤！
跋
右词四叠，初成于丙午秋杪。当是时也，客舍阆水，夜雨击桓侯碑，檐铁铿然，若与丈八蛇矛共吟。因折檐铁为笔，率尔划楮，不意竟成此长调。
既竣，展卷三叹：夫桓侯之勇，史不绝书，然其墨渖纵横处，鲜有知者。昔王右军评书谓“剑拔弩张”，若见张将军笔阵，当惊怒猊渴骥之外，别有烟霞氤氲。此词初稿专尚雄烈，后经九易，始合“刚外柔中”之旨。譬如“千帐灯垂菽”一语，初作“千帐灯如豆”，虽工而薄；及改“垂菽”，则将军夜帐，忽见陇亩秋光，百战之身，终怀稼穑之念，此所谓豪杰本来面目也。
更忆点窜“射雁”典故时，适见庭中寒鸦掠月，忽然有悟：桓侯百步穿杨之技，世但称其神勇，然雁阵惊寒之际，岂无江湖之思？弓弦响处，芦花尽白——故于“吞鹄”处暗藏此意，使武事中见文心，杀伐里存仁怀。至若“研朱”“耕斗”诸象，皆取法其书画遗事，然尤未及桓侯“爱敬君子”之德（《三国志》载其善待刘巴），故增“帐下筹策，灯前棋局”之语，补足仁智维度。
词成以示巴中老儒，拊掌曰：“昔陆放翁《入蜀记》载阆中张飞庙，有铁鞭重八十斤，今观君词，字字皆有鞭痕。”余笑而答：“鞭痕易摹，心痕难状。此词所谓‘雷咤醒春秋’者，乃欲以词锋代铁鞭，叩醒千秋史官之笔耳。”言未竟，忽闻墨浪翻冰声——盖烛泪滴砚，竟与檐铁余韵同振。
嗟乎！英雄之魄，不殁于沙场，而常存于楮墨。今此词虽摹桓侯形骸，终愧其神采万一。然夜半展诵，恍见玄甲朱毫，竟自纸间跃出，与檐角铁马共舞——墨痕未干，雷声先至，斯亦足矣！因濡残墨，跋于卷末，以俟后世解人。
时雨歇云开，北斗垂檐，若张将军星魄临照。忽忆桓侯昔年帐下，尝与刘巴弈棋，巴笑曰：“将军乃武夫，何得作书生态？”飞答：“吾墨可破贼，棋可安民，汝岂知耶？”——今此跋墨，或亦桓侯未竟之棋局乎？
是为跋。
时维丙午荷月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楸枰未终，矛痕入砚
——专评陈中玉《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张飞》文明诗学
尹玉峰
矛影扫云去，墨色尚流辉。我来祠下凭吊，苔色上残碑。想见当阳横立，万马齐喑避易，一啸震坤维。夜帐研朱处，星斗入芳池。
吊千古，伤未竟，泪如丝。阆波呜咽，恨化寒雨打阶墀。多少英雄奇骨，长被稗官描错，猛字锁雄姿。把盏酹君酒，松壑起悲嘶。
——尹玉峰水调歌头·谒桓侯祠
当阳声断，把寒矛插向，千年荒石。断戟残阳磨不尽，腕底八分霜色。雁影惊弦，芦花飘白，暗裹仁风出。帐灯垂菽，陇云轻浸鞍侧。
谁道莽者粗豪？砚翻冰浪，墨浪吞吴戟。拜访刘巴消尽月，不损英雄风德。阆水咽碑，松涛裂耳，怒魄穿青壁。一鞭敲醒，史河沉梦如溺。
——尹玉峰念奴娇·桓侯墨骨
玄甲横空，矛扫千军，砚耕万星。记当阳桥口，一声裂石；涿城桃下，三影盟晴。箭落鸿惊，书成碑冷，不把仁心付甲兵。瞬时望，见陇头菽绿，曾系平生。
可怜阆水霜腥，将半局残棋草草停。叹陈编纸上，偏描粗猛；冷烟祠畔，空绕英灵。墨迹犹新，鞭痕犹在，怒向鸿青问不平。松涛起，似公挥长袖，雷咤重鸣。
——尹玉峰沁园春·桓侯未竟楸枰
涿陌桃开，麻衣击筑，盟誓如铸。矛戟挑星，乌骓踏月，踏遍中原路。虎牢关口，寒芒崩戟，笑指阵云如絮。最怜他、灯前展纸，笔端暗走霜兔。
千年过了，荒碑犹在，谁解将军心素。射雁弦空，思归意远，梦绕田间土。阆中霜冷，魂留剑阁，长对蜀山无语。剩檐铁、风中夜响，似公怒语。
——尹玉峰永遇乐·涿陌桃园
丙午仲秋，雷州陈中玉先生校《莺啼序·咏张飞》于鹏庐书苑，时夜雨打阆中桓侯古碑，檐铁铿然作金石声，遂以残烛余墨，为千载桓侯招魂。夫长调之难，《莺啼序》为尤甚，四叠两百四十字，如挽万斛战船过三峡，稍失绳墨便触礁沉舟。古来名家作此调，多以绵密幽约写儿女春愁、身世飘零，从未有以剑脊为骨、墨浪为魂，将丈八蛇矛的雷霆之力，尽数纳入词的声律脉络中者。此篇一出，可谓为咏史长调劈出全新境界，既破千年以来“桓侯唯猛”的叙事迷思，亦为词林硬语开出刚外柔中的新局。
一、双重身份的互文：医人笔与将军骨的合璧
陈中玉先生本为雷州名中医，年过八十笔力弥健，其创作天然自带“观脉知魂”的独特视角。常人写张飞，只看得见“当阳一啸”的表皮勇力，如《三国志平话》只铺排其环眼虎须、性如烈火的脸谱化形象，乃至后世戏曲舞台，亦将其塑造成只会怒鞭士卒的莽夫。先生却以医家的望闻问切，穿透千年史纸的肌理，摸出了桓侯骨血里藏着的两处被尘埋的脉息：一为《历代名画记》所载其善八分隶书，新亭石壁间尚有其手书“汉将张飞”残碑，笔力遒劲如矛画沙；二为《三国志》本传所记“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其登门拜谒刘巴，彻夜静立帐外不怒，足见其武人骨里的儒者底色。
此词恰是这双重身份的镜像投射：以医家之针，挑开历史的结痂，把被演义偏见遮蔽的性灵血肉重新还原；以诗人之笔，淬将军之矛，让丈八蛇矛的寒芒，与砚池里的朱墨交相激射。序中所言“铁甲嵌朱砚，兵气淬文光”，绝非虚语——首叠“残阳慢皴断戟”以画论笔法入史笔，恰似老医人摩挲古脉，锈迹斑斑的断戟之上，皴进了千年的残阳血痕，蛇纹里爬满未凉的战阵余温。常人写当阳桥，只会写“喝断桥梁水倒流”的戏剧化夸张，此词却落于“怒瞳迸、虬髯裂电，当阳一啸坤维覆”，声威所及，不是桥断水奔的浅白奇观，而是整幅乾坤为之震颤的文明级冲击力，暗合《三国演义》里曹兵百万不敢近前的历史张力，却又比演义多了一层沉厚的史笔重量。
二、章法破局：四叠如蛇矛盘空的声律自觉
《莺啼序》四叠的传统章法，向来遵循“起-承-转-合”的线性逻辑，吴文英作此调，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却难免密不透风、转徙滞重。此篇却完全跳出陈规，以丈八蛇矛的运矛之法为词的结构纲领：首叠如矛尖劈空，自古戍残戟的荒寒处猛然发力，一开篇便将数百年的锈骨寒芒劈成混沌初开的壮气；次叠如矛身盘绕，回溯涿水桃园的草昧初心，虎牢关的月、淮汜水的浪，都顺着矛锋的回旋次第展开，把三英结义的肝胆，淬进每一片冷硬的甲叶里；三叠如矛锋骤折，陡然跌入阆水咽血的至痛之境，星旒溅血、苍旻留恨，磷火绕着祁山的旧烽明灭，英雄末路的沉恸，直从纸间渗出来；末叠如矛竖入云，裂空而起，不再沉溺于历史的遗恨，转而向青史发问，以词锋代铁鞭，叩醒千秋以来史官的偏狭之笔。
四叠流转之间，暗合《孙子兵法》“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行阵节奏，却又处处留着文心的余裕。最见章法巧思的，便是“千帐灯垂菽”的改笔：初稿本作“千帐灯如豆”，虽工整却只写得出军营夜景的单薄清冷，改一“垂菽”，便将将军中军大帐的灯火，与营外陇亩间低垂的豆菽连为一体——百战余生的桓侯，夜半巡营时抬眼望见田垄上的秋实，瞬间忆起涿郡家乡的稼穑烟火，那股“下安黎庶”的桃园初心，从未被沙场的烽烬磨灭。这一处炼字，恰如医家在关键穴位上下针，瞬间打通了英雄人格的任督二脉，让“万人之敌”的猛张飞，骤然拥有了体恤苍生的温热内核，暗合张养浩《山坡羊》“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咏史精神，把英雄的个人悲剧，接入了文明共同体的共情脉络之中。
三、典故重铸：从“武夫之勇”到“儒将之仁”的义理升维
古来咏张飞的诗词，多落入两个窠臼：要么一味夸饰其勇，如“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只写其粗猛；要么叹其遭刺杀的悲剧，如“可怜阆水秋风里，不见将军匹马归”，只抒其惋惜。此篇却跳出传统典故的固化用法，对旧史材料做了创造性的重铸，每一处典故都翻出了前人未到的新境界。
其一是“射雁”典故的化用：张飞别传载其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世人向来只将此视作其神勇的注脚。此词却将典故藏于首叠末句“孤身截云吞鹄”之中，弓弦响处，不是射落飞雁的杀伐快意，而是雁阵惊寒、芦花尽白的江湖远意——神勇的外壳底下，藏着武人对天地生灵的不忍之心，把“射雁”从勇武的证明，转成了仁心的暗喻。其二是“朱书”典故的活用：《历代名画记》称张飞善写隶书，阆中古城至今存其手书碑刻，此词将这一冷僻史料化作“虎帐研朱，墨浪翻冰，砚山耕斗”的生动画面，横矛立马的将军，转身便在军帐里铺开素纸，朱砂为墨，砚海为田，以丈八蛇矛的腕力作书，笔锋里既有剑拔弩张的刚劲，又有烟霞氤氲的逸韵，完全打破了“张飞不通文墨”的千年偏见。其三是“爱敬君子”典故的暗合：《三国志》载张飞拜访刘巴，刘巴卧床不与交语，张飞毫无怒色，世人多以此事赞刘巴之清操，却鲜少看见张飞的谦逊雅量。此词将这一义理藏于“帐下筹策，灯前棋局”的细节里，对应跋中“吾墨可破贼，棋可安民”的自白，把桓侯的人格维度，从单纯的斗将，升华为兼具仁、义、勇、智的完整体。
这些典故的重铸，绝非炫学式的堆砌，而是以“以史补心”的方式，把千年以来被演义叙事磨损掉的英雄性灵，一点点重新拼接完整。正如巴赫金在“对话理论”中所言，历史不是单向度的史料陈列，而是今人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平等对话——陈中玉先生以八十岁的词心，穿过丙午年的阆中夜雨，与桓侯的魂灵对坐楸枰，你落一子，我接一招，终于把史书里短短百余字的传记，活成了有血有肉、有墨有剑的完整生命。
四、文明诗学的范式：以词锋叩醒春秋的千古之问
传统咏史怀古之作，不出三类格局：要么借史事抒个人怀才不遇之愤，如杜牧《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叹自身机遇不逮；要么借古讽今刺现实之弊，如李商隐《南朝》“只得徐妃半面妆”，警诫后世统治者勿蹈覆辙；要么登高望远叹兴亡如梦，如张昪《离亭燕》“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归于渔樵江渚的旷达。此篇却跳出这三类传统框架，建立起独属于自身的“文明诗学”新范式：它不纠结于个人身世的得失，不局限于一时一朝的讽喻，而是站在整个中华文明的长河岸边，向所有执笔写史的人发出叩问——千百年来，我们定义英雄的标准，为何永远只剩下“功业”二字？那个横矛当阳的猛张飞，他灯下研朱的风雅、他夜念稼穑的仁心、他敬贤下士的宽厚，为何永远被“莽夫”二字的标签层层掩埋？
“谁持直笔镌泾渭？问苍波、可雪英雄负？”这一问，不止是为张飞一人鸣不平，更是为所有被正史的刻板偏见埋没的鲜活灵魂发声：那些在战场间隙握笔的武将，那些在勇烈外壳下藏着柔软心的豪杰，他们的性灵不该被宏大的历史叙事磨平棱角。结句“松涛骤涌悲飚，恍见云麾，裂空雷咤”，把剑阁千古的松涛，化作桓侯未散的英魂，他的惊雷穿过千年的史纸，直接炸响在每个读史人的耳边——那些被尘埋的英雄性灵，从来没有真正死去，只要有人肯拨开演义的迷雾，看见他们铁甲底下的温热血肉，他们的雷咤，便会永远醒着春秋。
昔陆放翁《入蜀记》载阆中桓侯庙，有铁鞭重八十斤，数百年来立于庙中，霜锋未锈。巴中老儒评此词“字字皆有鞭痕”，先生却答“鞭痕易摹，心痕难状”。这篇长调，便如那八十斤铁鞭，却不是用来驱驰沙场的兵器，而是用来叩打青史的槌子。丙午年阆中夜雨里的檐铁声，与桓侯当年的怒啸跨越千年共振，雷州书苑的残烛底下，玄甲将军的朱毫与诗人的笔锋共舞，最终下完了那盘桓侯在阆中帐下，从未收枰的未竟楸枰局。从此西川大地，武侯的忠魂、放翁的诗魂，又添上桓侯的墨魂，三者并立，终成蜀地文明史上的三绝。后世有人登剑阁，闻松涛作响，便知那不是风鸣，是丈八蛇矛的余音，从陈中玉先生的词卷里，正滚滚而出。
时丙午8月30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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