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会
骏马
前天接到村里发小的电话,说后天是孝义坊村原有的古会日,问我要不要回去转转。一句随口问询,勾起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如今关中不少地方,过会的旧俗早已淡去,那些各村轮番热闹的光景,多半只留在老一辈人的心里了。
在我的记忆里,过会是关中乡村最隆重、最让人朝思暮盼的日子。秦岭以北、渭河以南,周至、户县、长安一带的村落,自古盛行这项淳朴民俗。各村会日相互错开,从农历六月初一起至七月底许,每隔几日,便有周边村子过会迎客。广袤乡野烟火袅袅,处处喜气融融,是庄稼人农闲时节暖心的光景。
这项民俗相传始于明清,世代沿袭,乡人俗称“忙罢古会”。据悉,渭河南忙罢古会,已于2009年列入陕西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夏收大忙落幕,五谷归仓,农事暂歇,乡亲们便借着过会走亲访友、联络亲情。四方亲戚如约登门,主家热忱相待。鲜香的臊子面、暄软的新麦蒸馍、丰盛的酒肉佳肴依次上桌。亲朋围坐一堂,嘘寒问暖,畅谈农事生计、家长里短,彼此探望牵挂、互致安好,在欢声笑语的闲谈往来中,维系着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与乡邻情谊。
我们村在过去,每年农历七月初九如期过会,规矩岁岁不变。会前一日,家家户户便张罗筹备。大人们上县割肉打酒、采买各类菜品食材;各家忙着揽臊子,蒸蒸馍,满巷香气四溢;村里统一清扫街巷,村头广播循环播放铿锵秦腔,锣鼓弦音回荡东西三堡,整座村庄早早沉浸在喜庆热闹的氛围之中。母亲安排我压面条,我端着簸箕、面盆,攥着几毛压面钱,兴致勃勃到村头排队压面。那一晚,我满脑子憧憬,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眠,期待盛会到来。
天未破晓,全家老小起身,规整门庭、清扫院落。母亲守在灶台前忙碌不休,筹备待客饭菜。我一遍遍在院门前踱步张望,翘首期盼亲戚们到来。不多时,舅家、姑家的亲友陆续登门。待宾客悉数到齐,母亲便招呼大家落座开饭。那些年日子清贫朴素,关中农家待客最隆重、最实在的饭,便是一顿地道的臊子面。油汪汤煎、鲜香醇厚,质朴滋味,暖透人心。
午饭过后,众人围坐院中,喝茶抽烟、闲话家常,其乐融融。时至半下午,家中再次摆开酒菜,续上宴席。我穿梭席间,忙着端碟送碗,为亲戚们分递蒸馍,确保人人吃饱吃好、尽兴而归。宴罢送客时,母亲依旧恪守老礼,细心地在各家的礼笼里装上十个小花馍。礼尚往来、有来有往,是关中乡里最质朴的待客之道,绝不让亲戚空手返程。
暮色降临,公社电影放映队准时进村。荧幕拉开,先播放时政新闻短片,再放映《英雄儿女》《地道战》等经典红色影片。本村村民尽数到场,周边邻村乡亲也赶来凑热闹。露天银幕前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欢腾氛围远超春节年味,往来人流比平日多出数倍,成为那时乡村夜晚一道动人的风景。
年少的我,格外期盼奔赴三十里外的舅家赶会。舅家坐落于甘峪口村,七月初五过会。那一日,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带着我启程。她手提沉甸甸的礼品笼,我怀里抱着个硕大的笋瓜,抄乡间近路前行。一路途经六老庵、过涝河、班中园、曲包村、半个城、曹村,路途漫漫,走走歇歇。怀中的笋瓜愈发沉重,我满头大汗、步履困乏,可一想到舅家晌午的臊子面,便来了劲头,继续前进。
翻过东坡山岭,时至正午,终于望见舅家院门。远远便看见舅舅、舅婆伫立门前,含笑迎候。舅舅连忙招呼我们进屋落座,舅婆快步上前接过疲惫的我,望着我怀里沉甸甸且斑斑驳驳的笋瓜,满心疼惜,连声念叨:“拿啥呢拿,看把娃累成啥咧!”一边说,一边伸手接瓜,像是要扔了似的。
时光流转,这一幕温情脉脉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清晰如初、从未褪色。每回赴会,舅舅总会再三挽留我们多住几日,一遍遍叮嘱我多吃饭菜、多耍上几天,长辈的慈爱与疼惜扑面而来。正是这份纯粹真挚的亲情暖意,让我少时心心念念,总盼着舅家过会,平日也爱朝舅家跑。
岁月匆匆,流年不语,半生光阴倏忽而过。如今我离乡日久,回望儿时村子过会的一幕幕烟火、一场场欢聚,心中满是感慨。这场沿袭百年的关中古会,承载的不仅是一方水土源远流长的民俗礼仪,更是根植血脉、千丝万缕的骨肉亲情。
而今乡间古会大多悄然隐退,热闹散尽,旧俗渐远。但每当农历七月风起,我总能想起那晚露天银幕翻飞的光影,想起舅婆伸手接瓜时那双满含疼惜的眼睛。那年的烟火暖意与长辈慈爱,早已渗进骨血,默默温暖着我漂泊半生的晚年时光。
作者简介
骏马,原名白玉俊,籍贯陕西鄠邑,中共党员,曾服役,从警,现退休。爱好文学,常用文字记录岁月里的温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