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水河边月正圆
肖良斌
这个夏天，我再次回到湖南城步。
这些年，归来是常态。南山牧场的青草岁岁枯荣，两江峡谷的河水四季起落。一次次踏足故土，总能清晰看见家乡的更迭生长：道路愈发通畅，小城愈发热闹，四方游人慕名而来。可穿行其间，心底最本真的触感始终未变——不变的是山野的清凉、熟悉的乡音，还有扎根这片土地独有的安稳踏实。
唯独这一次回乡，心境格外不同。在家乡朝夕相伴的巫水河畔，我邂逅了一场，唯有远方盛景才配得上的温柔梦境。
白日驱车登临南山。蜿蜒的盘山公路层层向上，沿途景致次第变换，葱郁林木渐次褪去，辽阔草场铺展天际，盛夏的燥热被高山清风徐徐吹散。一千七百多米的山巅之上，天空澄澈明净，是都市里难得一见的通透湛蓝。
无垠草场连绵起伏，长风掠过山野，层层草浪顺着山势涌向远方，舒缓绵长，恰似大地温柔的呼吸。散落的牛群悠然食草，自在闲适，不染尘世喧嚣。伫立观景台，山风穿袖而过，身心轻盈舒展。此刻方才释然，古人所言“高处不胜寒”，从来不是山间的寒凉，而是俯瞰山河辽阔时，心底生出的澄澈与豁达。
少时登南山，只觉天地辽阔、前路漫漫；如今年岁渐长，再望这片故土山河，依旧心生震撼，更多了一份真切的归属底气。
傍晚下山，友人盛情邀约，带我赴一场巫水河的夜色之约，解锁苗乡小城全新的模样。
记忆里的巫水夜色，素来静谧安然。从前入夜之后，河畔灯火稀疏，江水沉敛幽静，两岸吊脚楼早早沉寂，整座小城伴着流水声安然入眠，静谧无声。而此刻眼前的巫水河，早已褪去旧日模样，焕发出全新的生机与光彩。
荣昌阁灯火璀璨，风雨桥流光摇曳，沿河错落的苗乡吊脚楼，被暖黄的灯光细细勾勒轮廓，温柔雅致。万千灯火倒映粼粼碧波，水光与灯影缠绵交织，随波轻漾，虚实相融，让人分不清何为岸上灯火、何为水中星辰，满河皆是温柔盛景。
我们从古朴厚重的利济门登船。这座历经岁月沉淀的老城门，镌刻着苗乡千年的风雨过往。静谧的新能源游船缓缓启航，无喧嚣马达，唯有晚风拂面、流水潺潺，载着游人缓缓驶入夜色深处。湿润的水汽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一场专属苗乡的水上数字幻游，就此缓缓启幕。
整场夜游以苗乡文脉为核心，分为“绣之恋、田之间、檐之上、人之合”四个篇章。
沉寂的崖壁骤然焕亮，裸眼3D光影技术，让冰冷的山石焕发鲜活生机。灵动精美的苗绣纹样在石壁上徐徐铺展，绣娘指尖翻飞，缕缕丝线流转生辉，一朵朵繁花从含苞到盛放，栩栩如生、灵动动人。满船游人静静观赏，忍不住发出轻声赞叹，深深沉醉于非遗苗绣的独特魅力。
光影流转间，两岸万亩稻田翻涌金浪，层层叠叠的丰收景致扑面而来。紧随其后，苗乡吊脚楼的烟火日常、村寨婚嫁的民俗喜乐次第上演。山河为卷、光影为笔，将苗乡的烟火人间、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游船行至狮子山，便是整场夜游的核心篇章。百丈崖壁化作天然巨型银幕，天地为舞台，山河为布景。光影流转间，杨家将忠勇报国的千古风骨、血脉传承徐徐呈现；画风倏然一转，老山界风雪漫卷，峥嵘岁月重现眼前。皑皑飞雪之中，苗乡百姓肩挑粮草、驰援红军的质朴身影，定格成最动人的红色画卷。
光影是科技的描摹，情怀是岁月的沉淀。船舱之内寂静无声，所有游人凝神凝望，不少人被这份赤诚与热血打动，悄然动容。七十余分钟的水上航程，恰似一场温柔绵长的梦境。苗绣之美、农耕之实、民俗之暖、英雄之勇、红色之魂，所有根植于城步大地的文脉与风骨、热血与温柔，尽数在这场夜游中鲜活绽放。
返程途中静坐船尾，望着身后渐渐淡去的崖壁光影，心底感慨万千。
犹记儿时，西岩镇的长者常闲坐门槛，细数家乡往事。他们不识笔墨，却熟知故土千年文脉，杨家将的传说、老山界的红色故事、苗乡的千年民俗，岁岁年年，讲给孩童听闻。那些口口相传的乡土记忆，曾只囿于一方乡土、一代人的童年。
时光流转，昔日讲故事的长者已然远去，但珍贵的乡土文脉从未断绝。新时代的光影科技，将散落岁月长河的本土故事一一打捞、重塑新生，让藏于深山的苗乡文化、红色记忆，顺着巫水奔流，被五湖四海的游人看见、读懂、铭记。
作为全国首个水上苗乡数字幻游项目，巫江夜游的落地成型，是城步文旅创新的大胆探索，更是这座山城立足本土、放眼长远的格局与远见。
多年归乡所见，皆是故土的蝶变新生。随着城龙高速贯通、张崀桂文旅廊带规划落地，南山牧场跳出单一草场的定位，成为区域文旅的重要节点；寻常巫水河突破家乡溪流的定义，成为承载苗乡千年文脉的诗意长河。那些曾经养在深闺的山水风光与人文底蕴，正被一点点擦亮，绽放出新的时代光彩。
离开城步的清晨，我再次漫步巫水河畔。白日里的河水褪去了夜晚的璀璨繁华，安静恬淡、从容素雅。薄雾轻笼水面，流水悠然东去，自带一份山野小城的静谧风骨。
我深知，每当夜幕降临，这条温柔的母亲河，终将再次点亮万家灯火，以最美的姿态，迎接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座小城的成长与蜕变，从来不止于楼宇新筑、道路拓宽。更珍贵的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山水灵气、人文底蕴与红色血脉，终于走出深山、走向大众，被世界温柔看见、用心珍视。
南山被看见，巫水被看见，千年苗乡的风物与风骨，皆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作为常年在外的城步儿女，我何其有幸，在家乡河畔圆了一场远方的梦。梦醒心安，万般踏实。这片热土从未辜负得天独厚的山水，这片青山绿水，也从未辜负每一位深耕故土、守望家乡的人。
巫水河边月正圆。
月是故乡明，河是故土亲。
这一河璀璨灯火，温柔了苗乡的漫漫夜色，更照亮了这座山水小城，奔赴山海、逐光前行的远方长路。（2026.8.25）
（本文首刊於紅網）
【作者简介】
肖良斌，邵阳市二中艺术组组长，中学高级教师，全国特色教育优秀教师，邵阳市音乐骨干教师，音乐学科带头人，现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邵阳市音乐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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