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纪行
李千树
晨六时出,雾锁泉城。三十一人登车,如舟入溟渤。窗玻璃上水汽氤氲,指划去便见道旁的槐树退作青墨一团。导游说今日不仅有雾,或许还有雨,众人笑答:“风雨兼程,正合红色之旅本色。”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路牌上,经过长途跋涉,“临朐”二字渐渐清晰。
山阴博物馆的穹顶压得极低。北齐佛造像立在幽光里,嘴角那抹笑忽然浮上来——不是蒙娜丽莎的矜持,倒像老僧刚饮过一盏茶,眼睫间还沾着水汽。本地的导游和解说员说这“青州微笑”已凝固一千四百年,我却觉得石像衣褶里仍在淌水。暴雨正击打天窗,水痕扭曲了佛的面容,那笑却纹丝不动。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不过是恒久地保持一种弧度。像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在动辄数万年的佛前停留不过半炷香工夫,却总妄想从石头里讨教长生,岂不可笑乎?
午后雨歇,九岐山从雾障里挣出半张脸。凤鸣之地,山势果然如翅翼舒张。许将军故里的老槐垂着水珠,每滴都映出微型的天空。同行者指着某处院落低声交谈,大家争先恐后于其门前合影。我却独看山岚如何缠绕塔松——名人或政治家的故乡与别人的故乡原无不同,一样有炊烟斜斜升起,被风扯成游丝。石阶上青苔饮饱了雨水,亮得可疑。想起“凤鸣岐山”的古谶,忽然觉得每座山都在等待自己的凤凰,而凡人踏过的石阶,可能正是某只凤凰曾经的栖枝。
隐士村在更深的山坳里。柿子树举着满枝红灯笼,把雨后的阴天烫出几个暖洞。老农说今年柿子格外甜,因为“雨水勤,柿心实”。我想象着秋后那成箱的柿饼,白霜裹着琥珀色,像封存了整季秋阳。村口石碑刻着“隐士”二字,可满村都是挂柿饼的竹筛、卖山货的吆喝。真正的隐士怕早就被柿香熏下了山——这世上哪有绝对的隐?每颗晒干的柿子都含着阳光,每个离群的人都揣着几缕红尘。
归途果然又落雨。车窗上的水帘把霓虹灯扯成流苏,三十一个湿漉漉的影子在座椅上摇晃。有人唱起了《南泥湾》,跑调处竟有几分禅意。我也很想高歌一曲《红嫂》,可终久又没有鼓起勇气来唱。便只是摩挲着青柿粗糙的褶皱,忽然竟触到上午佛衣的纹路——原来万物都有相似的肌理,石头的微笑与柿子的甜,都在时光里缓慢发酵。
到家已过戌时。雨渐渐停了,雾气却浸入骨髓。玄关灯下抖落外衣上的水珠,三十一颗水珠同时坠地。这一日穿过北齐的永恒、现代的乡愁与世俗的隐逸,最终不过是从一场秋雨走进另一场秋雨。而我们这些旅人,在佛前、山下、村口攒下的顿悟,或许还抵不上柿子树上自然风干的那滴秋露。
人生如行旅,每道车辙都在改写天空的倒影。风雨非我欲,但你看——被雨洗过的山,总比晴日里更绿些。
2026年8月28日夜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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