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以前
文/陈颖
老周把那只缺口碗从柜台上推回来时,墙钟离十二点还差一刻。
“你母亲昨晚还的是旧账。”他翻开账本,指着刚划掉的一行,“去年修摩托车欠的一百八十块,清了。今天这卷六米油毡一百三十二,这桶三公斤胶九十六,一共二百二十八,是另一笔。”
我又把碗往前推了一寸:“先押在你这里。”
老周没有碰。他把欠条转过来,让我在“月底前结清”下面签名。
“当年你在我铺里跟人动手,撞翻工具架,也是你母亲先把赔账压下。第二天她把你领来,自己坐门外,一句好话没替你说。”他合上账本,“我不收你家的饭碗,也不替你签新账。”
碗里还粘着两粒芙蓉籽。老周用指甲把它们拨到碗底,拿那块蓝布裹好,塞进板车前头的木栏缝里。油毡和胶桶压在后面。
“板车四点前送回来。”他说。
事情是从两个多小时前拐到这里的。
村委会的人八点多进院,鞋底的泥印一直拖到堂屋门口。为首的老陈把一张腾空确认单摊在木箱上:“两点机器进这条巷。你家排第三,字签了,下午就拆。”
母亲正用缺口碗量芙蓉籽。半碗籽倒在蓝布上,她把四角拢起来,才抬头问:“后屋也一起?”
“一个院,当然一起。”
后屋传来一阵咳嗽。赵婶的儿子烧了一夜,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赵婶自家的西墙被雨泡倒了,村里给她腾出的旧校舍还没通电,这两天母子俩暂住在我们后屋。
母亲把笔拿起来:“签吧。我带他们去村部储物间挤几晚。”
赵婶从后屋出来,怀里抱着孩子的外衣:“你什么时候替我答应的?”
母亲的笔停在纸上。
“储物间堆着消毒水,窗也打不开。”赵婶说,“孩子进去更咳。”
老陈把确认单往回抽了一点:“旧校舍那边说好了,星期二接电。今天不签腾空,驾驶员不能进你家院子,只能先跳过去。机器下一趟是下周三,你们得给个准日子。”
母亲看着我:“一间六天后就拆的屋,你还想往里填多少钱?”
我把确认单翻到背面,写下“下周三上午腾空交屋”。老陈让我在这行字后面签名,他也落了名字。我没有碰正面的腾空栏。
赵婶说:“六夜够了。你们留屋,我来搭手。”
老陈收起单子,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两点机器照样过。谁也别往巷中间堆东西。”
他走后,母亲把那包芙蓉籽放进木箱:“你口袋里有钱?”
“没有。”
“那就别逞这个能。旧账我昨晚才替你清掉。”
我拿起缺口碗,把蓝布重新裹在碗外。
母亲按住木箱盖:“放下。”
“我拿它换料。”
“别拿碗撒气。”
“我没摔它。”
“抵出去也一样。”
她松开手,侧身给我让了路。赵婶站在后屋门边,没有劝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十二点过后,我推着老周的板车回来。母亲先看见油毡,又看见木栏缝里的蓝布。她把碗取下来,一层层解开,确认那两粒芙蓉籽还在,连碗一起放进待搬的竹筐。
“没抵成?”她问。
“老周不收。二百二十八,我签了月底还。”
“没抵成,不等于你没拿去。”
她把竹筐推到墙边,转身拆前屋的蚊帐。她仍按下周三腾屋的日子收拾,并没有来帮我补后屋。
赵婶把孩子安置到灶边,自己扶住梯脚。我爬上后屋,掀开漏水处的碎瓦。椽子没有断,雨是从两道接缝灌进去的。六米油毡裁成两段,四米的压住西边斜面,两米的横过屋脊。三公斤胶开桶时气味很冲,赵婶在下面递刮板,提醒我别把胶滴到晾着的衣服上。
母亲从前屋抱出一床旧褥子,经过梯下时抬头看了一眼:“油毡搭过旧边一掌宽,不然风一掀就进水。”
我把刚铺下去的一角重新揭开。
“不是说浪费吗?”我问。
“浪费也已经记在你名下了。”
两点刚过,挖机从巷口开进来。履带碾过积水,泥浆拍上两边的墙。驾驶员在我们门前减了速,老陈站在雨里朝他摆手,机器便转动长臂,从院门外擦过去,开向下一户。
后屋的窗框跟着震了几下。赵婶按住床头的暖水瓶,她儿子睁开眼,听见机器走远,又把脸埋回被子里。
雨一直下到傍晚。四米油毡的下沿还翘着一角,胶桶已经刮得见底。我用木条把那一角压实,赵婶才把孩子的退烧药、温度计和半袋米搬回后屋。她在床上方挂了一根旧铁丝,湿毛巾搭上去,没有水再滴到枕边。
母亲已把前屋的蚊帐和竹席卷好,只剩竹床没有拆。床脚一枚螺帽锈死了,她用钳子咬了两次,没能拧动。
赵婶在屋后喊:“西角还渗一线。”
我提起只剩桶底那点胶,重新踩上梯子。前屋传来钳口咬住锈螺帽的短响,一次,停一下,又一次。
作者简介:
陈颖,现居杭州,喜欢诗歌与散文写作,关注日常生活、自然风物与城市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