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导读：陈老合一家逃荒途中发现甘甜泉水和窑场希望，偶遇守坟老人得知此地为磁州彭城，却失望于窑场不烧缸。后父子三人艰苦背坯为生，却在开荒时意外发现岗土是上等缸土，燃起买下土岗、重振祖业的坚定信念。
明朝成化末年,山西壶关地面连年大旱,百里方圆黄土地上一片荒凉，饿殍遍野。人们纷纷背井离乡，逃荒外流。
漫漫长路上，陈老合一家老少九口人在艰难行走着。
这一家人离开老家出“娘子关”来到太行山东边，一路讨要已走了月余。一张张黄瘦的脸上挂满尘土，疲惫无力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挪。陈老合一手拄着根树枝，一手拉着九岁的孙子满儿走在前头。大儿子大柱挑着两只箩筐跟在后面，一筐里躺着皮包骨头的二满，一筐是破烂行李。二柱儿背着一个三岁娃子跟在哥的身后。两个儿媳搀着婆婆走在最后，老婆婆蓬头垢面，一步一喘。“爷爷。我渴一一”满儿晃晃爷爷的手，沙哑着嗓音说。陈老合仰头望望炎炎烈日，没有吭声。“他爹，咱歇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老妻在后边少气无力的说。老合指指前方不远的土岗子说:“到了前面再歇吧，看岗子那边儿有人家没有。”
一家人好不容易挨近土岗，忽听满儿喊叫:“啊!水、水.....”老合一看，果然见岗坡上的树棵子中流着一股细细泉水。满儿丢开爷爷的手，跑到泉水边儿爬着喝水。啧啧嘴道:“哎呀，这水可真甜呀!”一家人喝足了泉水，便在那岗坡上歇脚。陈老合柱着树枝走到岗顶，往东一望，惊讶的失口喊道:“呀!烧窑......”回头就喊:“大柱、二柱快来，前边儿有烧窑啦!”两个儿子赶紧跑上岗顶，看见不远处那片馒头窑，高兴得跳脚就嚷:“看见窑场了!谢天谢地，咱有活路了!”老合见土岗北面儿不远处有一片柏树林，便唤大柱说:“快扶你娘先到那树荫里歇息，等会儿我去窑场上问问，看能不能找点儿活干。”两个柱儿跑下岗顶，搀老娘，挑担子，一家人便奔那柏树林去。
刚走近树林边儿，忽听有人在远处高喊：“你们进树林里干啥呀?”陈老合回头一看，见一白发老汉站在地头儿挥手。便应道:“老哥，俺是逃荒的，进这林荫里歇歇脚。”老汉忙摆手说:“可不敢，林里可不能进人儿!恁来我这儿歇会儿吧。”一家人只好向老汉这边过来。老人的住处原来就在地堰跟前，小土屋的屋顶与地堰齐平，生人从远处看还真看不出此处有房子。小屋前，荆棘篱笆围出个小小的院落轮廓，土院里种着几架黄瓜秧，长满嫩刺的小黄瓜顶着绽开的黄花儿，新鲜得撩人眼目。院前一条小溪自西流过，这水正是源于土岗的泉水。一家人进人老汉的院里，几个小娃子早盯着那黄瓜不转眼珠儿了。满儿禁不住就伸手去摘，大柱赶忙喊住，满儿咬着指头哭了。老汉却上前摘了几根黄瓜，一一塞到小孩子手中。又进屋端出几碗水摆在地上，这才过来跟陈老合拉话道:“兄弟，恁这是打哪儿来呀?”老合道:“俺是山西壶关人。那块儿遭了三年旱灾，没法儿过了，出来逃荒的。”
“噢--”老汉拍拍老合的肩膀说:“兄弟呀，不是我不让恁进那柏树林，是进不得呀。那是张家老坟，不能放牛羊，不可进生人，怕坏了风水。”“哦--”老合道:“老哥您是照看那坟墓的吧?”老汉点了头道:“是哩，我打三十岁就来这儿看坟，如今整整四十年了。”“呦，这是谁的老坟?”老汉摸摸白须道:“这坟可不一般呢，这老坟百多年前出过太师张应忠，如今呀还出贵人。有在朝中当御史的，有做州官府县官的......听老辈人讲，这老坟要出三担六斗芝麻官儿哩。在这百里方圆，谁不知道俺彭城有个张家老坟啊?”“彭城?”老合惊道:“老哥，这儿是磁州彭城?”老汉用脚尖点点地上道:“可不，这脚下就是彭城的土地。”陈老合指指远处那片馒头窑问:“那就是磁州窑?”老汉笑道:“正是，正是。兄弟，你也听说过磁州窑?”
大柱二柱一听说是磁州窑，忙围了过来。大柱急口道:“南有景德，北有彭城。磁州窑名气好大，俺那边儿都知道。”二柱接口道:“老伯，这窑场也烧大缸吧?”老汉摇头说:“光见烧盘、壶、瓶、碗，没见谁烧缸。俺这边用缸，都是从山西那边儿运来的。”二柱长叹一声说:“完了，空欢喜一场，原来这磁州窑不烧缸。”老汉疑惑的看看二柱道:“不烧缸咋了?恁买缸啊?”陈老合苦笑道:“不是买缸，俺爷儿几个在老家都是捏缸营生，心说这到磁州窑了，也好去窑场找点儿活做，谁知......唉”老汉道:“恁会捏缸也中啊。恁捏缸叫窑上烧出来，不就结了?”老合说:“可就是不知道这窑场有没有制缸的料土。”老汉忙道:“有那料土恁就捏缸，没料土恁就做点别的，挣口饭吃，总比逃荒强，你说是不?”老合点头道:“那倒是。可不知这窑场用人不用?”老汉摸摸长须道:“别的窑口我不知道，前几日听说张子恩的‘恒源盛’窑场找苦力，不知道这两天加人不加人.....”老汉指指快落山的日头说:“这样吧兄弟，今儿个天迟了，恁全家今夜就住在我这儿。赶明一早，我给你问问去。”老合拱手道:“多谢老哥费心啦。”
暮色渐沉，陈老合一家人凑合吃了一些粗糙的干粮，便在小院里打地铺睡下。
第二天早上，老汉拄着拐杖去“恒源盛”窑场问话。陈老合闲着没事，便步出小院溜达。他转到土岗坡上，发现几棵开着黄花儿的“甜”菜。他掐下一棵嚼着，又去拔别的，想拿回去叫小孩子吃。连根拔出一棵，一看菜根上的土，他怔了一下。弯腰拔起一把草，从草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嘴里禁不住自语道:“好土好土，上好的缸土。”他举目望望这座长满乱草荆蒿的小土岗，连连叹道:“宝岗，宝岗啊......这么一岗子好土，咋就不烧缸呢?”这时，看坟老汉在岗下喊他，他赶忙走下岗来。老汉乐呵呵地说:“兄弟啊，你运气不赖，‘恒源盛’窑场前日刚走了一帮河南人，正缺人哩。我把你们的事跟窑主一说，他就应了，这不，叫你们爷仨立马过去。”
陈老合跟着老汉到彭城去见了窑主张子恩。张子恩告诉派工头给陈老合爷仨安置了背坯子装窑的活儿，言明背运一趟坯子给两枚铜钱。工价低得是可怜，可为了活命，陈老合也只好认了。全家人在窑场近旁的闲地上搭了窝棚，便带了两个儿子在窑上干起来。
过了十来天。有一天傍晚下了工，陈老合来跟看坟老头儿闲坐，说话间，老合随意指指那土岗说:“老哥，这岗子是谁的呀?”老汉望望那土岗，伸手指道:“张子恩的，连这老坟，还有四外百多亩方圆，都是他家的。咋了兄弟，问这岗子干啥?”老合憨笑说:“我这一家人，吃饭的多，干活的少，我想这岗坡荒着也是荒着，要是能开出片地种点杂粮，也好贴补贴补。”老汉顿了顿道:“说也是。不过这得跟窑主说说，回头我给你问问。”
隔了两日，老汉找到陈老合，说开荒那事窑主允了。不过，开一亩地每年要给主家三斗谷。老合听罢，沉思了一会儿说:“中，就三斗谷。”第二天，陈老合便带了两个儿趁晌午上土岗开荒。那岗坡上荆蒿杂草盘根错节，三条汉子流了一身大汉，开出的地还没一片席大。二柱性急，扔镢头坐地上发牢骚说:“爹，咱算吧，费死劲也开不出多少地，一亩地就给窑主三斗，咱能捞个啥?有这劲儿还不如多背几遭碗坯子哩。”大柱也嚷嚷说开这荒地真是划不来。老合望望四下没人，蹲下抓起一把土低声说:“你俩先别瞎嚷嚷，看看这土......”两个柱儿抓起土看看，道:“这土咋啦?不就是土吗?”老合一瞪眼:“恁知道个屁!”继而更压低声音说，“这叫紫节土，是上等的烧缸料土。瞧这土，砂虫眼儿又密又细，搅和得多匀称，就跟谁专意来掺配过似的。这么好的土，就是在咱老家也不多见。”
老合坐在地上，索性给两个儿讲起“缸土经”，“这种土是白土、红土、黄砂土三掺头儿，就叫紫节土。这土里天生都是窟窿眼儿，人们叫它砂虫眼儿。砂虫眼儿越细密土越好。用这土烧成的缸，结实，音儿好;耐碱浸、耐盐渍;盛粮不霉、盛水不腐、淹菜不烂......”二柱撅着嘴道:“爹，你甭说了，再好也不是咱的。”老合叹了口气:“唉，儿呀，这是座宝岗呀。那天我一看这土，这心里就放不下了。我叫你们来开荒，不是图收把粮食，我，我......唉一一咱要是能把这土岗买到手里该多好呀......”俩儿子惊愕地瞪大眼，盯着爹那饱经风霜的老脸，都不吭声了。陈老合紧紧握着手里的土，一脸庄重地说:“这岗土的事恁万不要对外人讲，咱爷儿仨吃苦受罪，省吃俭用攒钱要买这岗子。一年不行二年，二年不行三年，能把这份家业置下，爹就是死了也瞑目啦!”大柱二柱重重点头道:“爹，俺听你的。”
陈氏父子再到窑场背料时，每人背上的数量比往日加了一倍。沉重的碗坯子压得他们喘息如牛。那粗壮的腿脚一步一步在窑场上迈动着，那深沉的脚印写下一个坚毅的信念一一买下那座土岗!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资深红色文化研究学者，知名作家。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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