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第一湾
文/李桂霞
观光车从乌苏里卡伦浅滩驶出,一路颠簸着将我们送往那传闻中的龙江第一湾。沿途的白桦林密密地挤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流动的光斑,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罐金粉。车停了,我们便立在一片苍茫的天地之间。那黑龙江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像天神用圆规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便将两岸的青山与江水都圈了进去。
上山的路是从第一眼见到的台阶开始的。那台阶是一条木制栈道,刚下过小雨,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不稳。起初尚能从容地拾级而上,渐渐地,胸口便起伏得像拉动的风箱。汗从额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领口,痒痒的。我停下来喘息,不经意间往下一瞥——江水在脚下缩成一条青灰色的绸带,温驯地缠绕着对岸的山脚。原来我已升得这样高了。然而越往上,腿脚越沉,像灌了铅似的。这时节,脚步声在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单调的、执拗的韵律,和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栈道旁边,好多大大小小的石头,长满了苔藓,还有好多低矮的灌木,托盘秧也一簇簇的,但极少有托盘果。尽管这样,我还是爱看看这些植物,好想能从中找到一颗红色的果实。也许有这托盘秧的陪伴,我才能舒缓一下那种疲惫。
每升高一段,俯瞰下去的景色便换一副面孔。起初江是窄的,弯是紧的;及至半山,江面豁然开朗,那弧线也拉得舒展了,像是画师临摹到酣畅处,手腕忽然放得松弛了。江水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光点细碎而密集,恍若万千银鳞在河面上跳跃。山峦层层叠叠地推远,由浓青而淡蓝,最后几乎融进天际的白云里。这景色有几分像宋人的青绿山水,但又不像——宋人的画是静的,这江却是活的,你能看见它缓缓地流动,沉静而坚定,一如这片土地上世代生活的人们。
中途几回想要放弃,只想寻个地方坐下,再也不挪动了。然而心里总有一个不甘的声音在催促:再走几步吧,最高的风光还未见着呢。这念头支撑着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疲惫的躯体。终于,在我几乎要瘫倒的时候,最后一级台阶被踩在了脚下。最高处的观景台悬在半空,木头搭的看台,好多人都在这里抢着拍照。
我扶着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空气里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江水的湿润,一直沁到肺腑里去。然后我看见了那龙江第一湾,完完整整地铺陈在脚下。江水在这里几乎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将一块半岛般的陆地温柔地环抱在怀中。那弧线是那样圆满,那样从容,仿佛亘古以来它便是这般流淌着的。阳光从侧上方斜斜地照下来,给江面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色,而环抱中的那片土地,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像一块镶嵌在银环上的翡翠。远处的山峦静静地立着,不言不语,只是用它们绵延的轮廓为这幅巨画装裱上淡蓝的边框。
我此刻站在这里,方知天地之大,造物之奇,并非书本上读来的那些字句可以尽述。这江水流了多少年?它见证过多少像我这样的过客,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只为这一眼震撼?黑龙江在俄语中唤作“阿穆尔”,那词在赫哲人的传说里,是“宁静”的意思。可此刻我心中翻涌的,分明是千层浪,万顷波。
下山时腿仍在微微发抖,心里却异常宁静。观光车在来时的地方等着,载着我们驶向下一处风景。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山峦,知道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已消失在层叠的树影里。但那一刻的悸动,那一眼望见天地壮阔时的心潮澎湃,却像黑龙江的水一般,要在记忆里流淌很久很久了。
2026-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