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论

刘新征

《警世通言》中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意为人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个人做主。历代统治者更是喜欢借用“天命论”，强调自己坐天下的“合法性”、“合理性”。翻开历史，帝王多是天命所系，尤其是有作为的皇帝，出生时，不是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就是梦神人捧日以授，拟或是真龙现身，等等不一。讲得比较生动的，还得说是太史公笔下的汉高祖刘帮。

刘妈妈在田里干活，累了常在就近的大泽边上休息，迷瞪之中曾与神仙相遇。这时电闪雷鸣，“太公往视，则见蛟龙於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刘邦长大，也很有“龙相”，“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及成年，常在两位女老板开的酒店里喝醉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刘邦因犯秦律率众逃亡，在山道上遇到一条蟒蛇，被其挥剑斩为两断，而后道旁一老太婆大哭：“我子白帝子，今为赤帝子所斩！”说罢，老太婆忽然不见。刘邦率众流亡于邙、砀山中，妻子吕雉每次到山里找他，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因为他所在的上空会有一片云彩，妻子奔着云彩去，准能找到他。楚汉的一次交战中，刘邦的五十万联军进攻彭城，夺了项羽的老巢，项羽率三万骑兵从齐国杀回，如入无人之境。刘邦五十万大军望风而逃，死伤无数，刹时作鸟兽散。项羽的铁骑，“围汉王三匝”，水泄不通。偏偏这时：“会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这些，都是太史公在《高祖本记》中言之凿凿、秉笔而书的。这样说来，刘邦可是货真价实的“龙”的传人。

比汉刘邦更传奇的，那就是乞丐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正史中记载说：“母陈氏，方娠，梦神授药一丸，置掌中有光，吞之，寤，口余香气。及产，红光满室。自是夜数有光起，邻里望见，惊以为火，辄奔救，至则无有。比长，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志意廓然，人莫能测。”

另有两个故事在民间流传更广。

某年冬天，朱家居住的钟离村北山坡上，落下一只凤凰。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凤凰飞走，村民们蜂拥而至，在凤凰停留之地抢挖宝贝，挖出方圆数米的大坑，竟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时隔不久，朱元璋老父去世。朱家贫穷，四邻八舍帮助朱家把老人抬到村北荒山掩埋，当走到村民挖的大坑时，突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冰雪交加，众人无法前行，无奈之下决定把老人暂放到大坑内，待天气转好，再选址掩埋。第二天风和日丽，众人来到大坑处，发现大坑不见了，昨日的大风把大坑刮平，还在大坑处刮起了一座圆圆尖尖的坟头。大家都认为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朱老爷子就算被安葬在这个因凤凰落过，被村民挖成的大坑里了。后来朱元璋做了皇帝，人们才明白，凤凰落脚的地方是块龙脉宝地。

另有一传说：濠州一带，有一堪舆先生，远近闻名，外号“半仙”。三个儿媳一起来求情说：“爹，您老人家也看看咱家的风水，将来您这些儿孙还有没有发达之日？”先生听了，说：“明天午时，让老大、老二、老三到咱家田地里去网鱼。”第二天午时，兄弟三人来地里拉网，拉到地中间时，忽然看到银光一闪，平地里一条大鲤鱼跳进网里。兄弟三人兴高采烈地回家向老爹报喜。老先生吩咐说：“把鲤鱼分成三截，按照头、腰、尾的顺序，分给老大家、老二家、老三家吃吧。”吃过晚饭，堪舆先生把三个儿媳妇叫到跟前，问：“分到的鱼都吃了吗？”老二家、老三家都说“吃了。”老大家委屈地说：“鱼头没肉，啥吃头！？我把它送给来咱家要饭的朱家媳妇吃了。”堪舆先生沉吟良久，道：“命该如此！去吧，去吧，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朱家媳妇吃了鱼头，身怀六甲，生了个男孩，取名朱重八。此时元朝的星相学家，发现中原有帝王之气，元廷的大将燕帖木儿亲自带兵寻访、追杀。一次朱家媳妇在要饭的路上遇到了燕帖木儿的骑兵，情急之下，将怀中的婴儿用土坷垃埋在了田垄沟里。燕帖木儿指挥骑兵到田里搜寻半日，一无所获。燕帖木儿哪里想得到，朱重八就埋在他所骑战马的前蹄之下。那匹战马的一只前蹄始终不敢落地，暗中保护着“真龙天子”。天命所归，燕帖木儿的追杀终是枉然。1368年，朱重八在应天府登基称帝，派徐达、常遇春两位大将扫平元大都，元顺帝仓惶逃亡漠北。

刘秀的昆阳之战，以数千之兵，迎战王莽百万之众。莽军将领王邑、王寻骄横至极，不可一世。可“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两军交战中，“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刘秀大捷，此非天助而何？

赵匡胤派大将宋彬攻打南唐，水军屯驻采石矶。南唐三十万大军自长江上游进攻采石矶，战船千首，船借水势，水仗风力，前锋船只点燃柴草、火药等燃火之物，直抵宋军水寨。然而，长江之上大风突然转向，由西向东突然转为由东向西，直扑南唐船队，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非天意而何？

朱元璋鄱阳湖之战。“友谅兵号六十万，联巨舟为阵，楼橹高十余丈，绵亘数十里，旌旗戈盾，望之如山。”朱元璋船小兵少，被围在核心，岌岌可危，恰在此时东北风起，吹向陈友谅船阵，朱元璋急命军士纵火，“风烈火炽，烟焰涨天，湖水尽赤。友谅兵大乱，诸将鼓噪乘之，斩首二千余级，焚溺死者无算，友谅气夺。”此非天助而何？

刘邦也好，朱元璋也好，这几位都是逆袭最成功的典型——从平民到皇帝。这些被史学家载入青史的故事，亦真也幻，莫衷一是。风、雨、雷、电，何时来，何时去，本是遵循大自然的运行规律，不知为什么，就在彼时彼地助了他们一把？近代不是也有许多得道者“天助之”，失道者“天灭之”的故事吗？

秦始皇，被人们称为千古一帝。秦帝国的得天下、失天下是否也是天意？

秦建国比较晚，也非周天子宗亲，奇怪的是，秦国贤能君主层出不穷，几百年几乎没出过一个昏君。而六国正好相反，君主昏庸，奸臣乱国，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一步步走向衰落，才使秦始皇有机会一扫六合，统一天下。所以杜樊川说：“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六国的后裔为什么一个一个都不争气？一代不争气，代代不争气？也许人们仰天长叹之余，会疑惑地问一声：天意？

秦始皇统一六国，威震天下，自封为始皇帝。中国历史上有三皇、五帝，他认为他的功绩天下第一，旷古烁今，只有合用“皇帝”方显其尊贵。“天子自称曰‘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人算不如天算，秦国的迅速灭亡，更像是鬼差神使。

秦国的灭亡，虽然说归结于秦国的暴政，实际上直接导致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是赵高导演的“沙丘之变”。赵高篡改圣旨，让胡亥做了皇帝。胡亥执政后，不仅杀了大批股肱之臣和所有皇子，动摇了秦国的执政根基，而且进一步加重了对百姓的横征暴敛，激起了民变，促使秦帝国的大厦瞬间土崩瓦解。皇长子扶苏素有贤名，曾劝阻秦始皇“焚书坑儒”和横征暴敛的行为，陈胜也说“百姓多闻其贤”。如果是扶苏继承皇位，秦帝国不会迅速灭亡，可上天偏不如此安排！

公元前211年10月，秦始皇开始第五次出巡，身边有李斯、蒙毅、赵高、第十六子胡亥等要员陪同。翌年七月出巡途中病死于沙丘，为赵高提供了“沙丘之变”的机会。赵高的“沙丘之变”阴谋能够实现，若细究根源，岂非天意？

其一，召书没有及时发出。秦始皇在病危之际，命赵高赐书给长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给扶苏的召书没发出去，被赵高压下，如果当时秦始皇把召书发出去，赵高就没有了篡改圣旨谋划“沙丘之变”的机会。

其二，巡游时身边两个要人都是小人。身边两个近臣，左承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都是小人。李斯虽然有才，但本质上是个个人利益至上的小人，经不住赵高几番忽悠，就屈膝变节，与赵高合谋篡改圣旨，共谋“沙丘之变”。如果李斯是右承相冯去疾一样的忠烈之臣，赵高的阴谋也不会得逞。

其三，重臣蒙毅离开。秦始皇巡访会稽山，前往琅琊途中大病，命蒙毅返回会稽山为其祷告，未等蒙毅归来，秦始皇驾崩。如果蒙毅在，赵高根本不敢萌生篡改召书的念头。

其四，不立太子。秦始皇一直注重对长子扶苏的培养，只因扶苏谏阻焚书坑儒之事，才把他派往边疆，任三十万长城军的监军。如果明确了扶苏的太子地位，出巡时让太子监国，赵高也就没有了实施阴谋的机会。

其五，没立皇后。秦始皇执政几十年，竟然没立皇后。他于出巡途中暴毙，假如立有皇后，皇后可‌临朝称制‌掌握最高决策权，赵高的阴谋也不会得逞。在位几十年，不立太子、不立皇后，实属罕见。

其六，扶苏仁孝软弱。扶苏，嫡长子，秦始皇召书中钦定的接班人，朝堂上下素有贤名，手握重兵，所以长子扶苏是赵高们政变的最大威胁。秦始皇让抚苏回咸阳主持他的丧事，其实就是让扶苏接班掌权。此时，大将蒙恬任长城军总司令，扶苏为监军，统领三十万长城军。赵高假传圣旨让扶苏自尽，扶苏接到“圣旨”，立马就要自杀。蒙恬劝阻说：“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後死，未暮也。”这道理既浅显又易懂，扶苏却听不进去。扶苏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拔剑自杀。可见，秦家天下当灭，拦都拦不住！赵高们拉着秦始皇的幽灵，心神不安地在沙丘一带游走，得知扶苏自杀的消息，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立马直奔咸阳，为秦始皇发丧，宣布胡亥继位。

其七，蒙恬也非国之干城。使者带着二世的旨意去杀蒙恬，蒙恬说：“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他意思就是说，我虽然被你们囚禁，照样可以起兵而不执行你的假命令，只是为不坏了祖上的好名声，就不造你们的反了。说完服毒自杀了。秦之名将，聪明过人，他竟说为了他祖上的名声，置国家存亡于不顾，这哪里算得上“以不忘先主也”？蒙恬一死，赵高便没顾忌，把他的弟弟蒙毅也杀了。

其八，诸子无用。秦始皇有二十几个儿子，除长子抚苏外，没一个封官封地，手中没有权力，更没有斗争经验，所以，赵高、胡亥对他们大开杀戒时，一个个只能束手就擒，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其九，胡亥随巡。胡亥陪着秦始皇出巡也是偶然事件，秦始皇出巡从没带过皇子，这次出巡胡亥请求随巡，秦始皇竟同意了。胡亥算是赵高的学生，跟赵高学习法律，两人有特殊关系，这就为赵高“沙丘政变”提供了必要条件：可以篡改圣旨，实施诈立。

其十，法外开恩，放了赵高。赵高曾因犯罪，交由蒙毅审理。蒙毅依法行事，判赵高死刑，开除公职。秦始皇却法外开恩，免除了赵高的刑罚，并继续信任留用。秦始皇哪里知道，他亲手保护留下的正是秦家王朝的掘墓人。

始皇三十六年的“三大怪异事件”，只不过是上天对秦始皇的一个提醒，他如果能有所醒悟，而不是继续沉迷于“长生不老”，对国事做些符合实际的安排，就不会有“沙丘之变”‌。这十条，每一条都是秦家江山灭亡的伏笔，缺了哪一项似乎“沙丘之变”的阴谋都不能“周延”，这不是天意吗？

之后，赵高利用胡亥之手，把秦始皇的三十六名子女杀得干干净净！将同谋李斯之辈灭族，还杀了右承相冯去疾等大批忠贞之臣，被他扶上皇位的秦二世也成了他的刀下之鬼。一个小小的阴谋家赵高，把一个强大的秦帝国杀得鸡犬不宁，同时，又加重了百姓的劳役和税赋，激起了民变。待秦王子缨冒着生命危险用计宰了赵高时，秦朝已是大厦将倾，危在旦夕，起义军已经杀进峣关，且咸阳无兵将可用，秦王子婴只能等着束手就擒了。但促使秦帝国迅速灭亡的，是统治集团的分崩离析，而并非刘帮的一万起义军。

秦国用几百年的时间，统一了六国。秦始皇做了十几年的皇帝，就葬送了祖宗几代人的基业。得之何难，失之何易！说是天意，其根源还是秦始皇的所作所为，违背了民心世道、天理人伦。“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出自左丘明的《左氏春秋》，意思是大禹和商汤善于反思、勤于责己，其王朝兴盛的非常迅速；夏桀和商纣残暴荒淫，胡作非为，其王朝灭亡的异常迅猛。这才是客观规律，偶然事件只是藏在必然事件中没有被轻意发现而已。大秦，逃不出这一历史定律，一个违天命，背民意的王朝，注定要灭亡。

儒家宣扬“天命论”，并不仅是为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他们宣扬“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如果无德,上天便会剥夺他的统治权力。尤其是孟子的人本思想问世，主张“天人合一”，“天人感应”，认为天命会通过民心表现出来 ，虽然强调“君权神授”，但为君者必须行“仁政”，“行大道、民为本、利天下”。统治万民的皇帝，必须对“上天”有敬畏之心，对万民有敬畏之心，“欺民”就是“欺天”，这就是“天意”不可违。

上帝虽然不存在，但“民心”永恒存在，所谓“天命论”，其实是人们对王朝兴替的一种无奈叹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