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宋爽爽(新疆)
在外婆的梳妆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铜质的勋章上,这是1954年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外公漆东旺获得的。铜质的纪念章上,五角星与和平鸽的浮雕已有些模糊,却总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每当指尖摩挲着那层被岁月沉淀的纪念章纹路,似在触碰那段战火硝烟的岁月,我总会想起外婆常念叨的话:“这份荣誉不单是给你外公一个人的,也属于那些牺牲的战友。”这朴素的话语,便是我们家风最深的注脚——它不张扬,却藏着战火淬炼的坚韧;不刻板,却在代代相传中化作生活的底色。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这是我外公漆东旺经常唱的歌,那歌声雄浑有力,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循着歌声望去,外公端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虽然他腿脚有些不便,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依旧保持着当年跨过鸭绿江时的英姿。葡萄架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作响,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落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坚毅的脸上。
高龄的外公性格开朗,总爱和我拉家常。他常常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却很温暖——那是一双即握过钢枪,也垦荒种庄稼的手,上面布满了岁月与劳作留下的厚厚老茧。他和我讲起当年的故事,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他说,那年他只有19岁,和战友们唱着那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了鸭绿江。他说,战场很苦,冬天冷得能把人冻僵,吃得也很差,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保卫和平、保卫家乡坚持到底。
他常常讲起战友们,讲起战争的残酷——当年他和同村入伍去朝鲜一共十二个人,在朝鲜并肩作战,与敌人浴血拼搏,一腔热血抛洒在朝鲜的土地上。抗美援朝胜利后,在1957年回国,最后只有外公和另一个战士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说起那些没能回来的年轻生命,他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外公说,自己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看到国家一天天强大,看到后辈们过上好日子,已经很知足了。牺牲的战友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他们的牺牲——值得。
后来,外公随部队集体转业,在1958年他毅然报名作为湖北支边青年一员,告别父母兄妹踏上奔赴新疆参加兵团屯垦戍边建设的征程。当列车缓缓驶过戈壁滩时,窗外的荒凉让年轻的外公倒吸凉气——寸草不生的盐碱地,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极了战场上枪弹声与未散的硝烟。
外公毅然决然地留在新疆兵团团场工作。他坚定地说道:“党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虽然战斗的阵地换了个地方,但肩头上的任务没变,是建设边疆的战场,我是一名光荣的垦荒战士,用双手为团场生产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句朴素的“任务没变”,带着坚定的初心和信念,扎根团场搞农业生产建设。他说:“初到团场时,没有房屋就挖地窝子住,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搬石头。铁锹挖不动,就用十字镐一点点凿,手掌磨出血泡,泡破了又结成茧,层层厚茧反复结痂,我和战友们最终硬是在荒滩上开出了第一片绿洲。”
“你外公总是说,当年赴朝鲜,是保家卫国,现在扎根团场,是屯垦戍边建设美好家园,责任都是一样重。”外婆想起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深深敬意,“他把种地当成打仗,每一粒粮食都是‘战利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工作着。”
外公的说教从不挂在嘴边,却藏在生活的细节里。他种了一辈子地,却从不浪费一粒粮食。饭桌上若有米粒掉在桌上,他会用筷子轻轻夹起来吃掉。对剩饭剩菜,他总是说:“倒了可惜,热热还能吃。”我们曾劝他:“现在日子好了,不用这么省。”他却摆摆手:“当年在朝鲜,一把炒面一把雪都舍不得浪费,现在生活好了更不能忘本。”他的节俭不是吝啬,而是一种对劳动的敬畏。
儿子五岁那年,我带他去革命历史纪念馆参观受教育,当他踮着脚尖望向展柜里的勋章时,突然转头问我:“妈妈,这些爷爷是不是都像我太爷爷一样是解放军,是兵团一代,我爷爷奶奶是兵团二代,爸爸妈妈是兵团三代,我就是兵团四代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风从来不是刻在碑上的文字,而是像一条无声静静流淌的长河,后辈们循着先辈足迹,将担当与敬畏代代相传,把“责任”与“敬畏”编织成生命的本能。
外公的纪念章依旧躺在婆婆梳妆匣里,而外公的故事,早已化作我们血脉里的温度——在珍惜每一粒米的日常里,在面对困难时那句“再坚持一下”的鼓励里,这或许就是家风的意义:它让那些远去的战火与牺牲,变成照亮平凡生活的光,让每一代人都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走得踏实而坚定。
作者简介
简介:宋爽爽,女,现供职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新疆金川集团综合管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