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美（竹西女子）

总序

平山堂侧谷林堂，东坡纪念欧阳公之文脉旧地也。千年以降，既承大儒薪火，亦养就扬州民间艺者清骨。黄汉侯先生蛰居于此，以刀为笔、以石为魂，为古城镌刻新韵。今谷林堂三字匾额，即先生集自《东坡法帖》而镌刻者，刀痕犹在，墨魂长存。

其故居汉庐，位于石牌楼七号，原为盐商许公澍别业，清季金石家吴熙载、近世书家陈含光、牙雕家黄汉侯先后栖居。一庐历三朝，聚四家精魄。今以诸体并咏之，殿以联语，以备勒石悬匾之用。

卷一 · 谷林堂

——咏黄汉侯先生

【五绝】题黄汉侯印谱

刀耕西岭月，石蕴汉时香。

一寓方寸地，何须论短长。

【七绝】过黄汉侯故居

巷口苔痕印旧踪，磨光石影识春风。

谷林多少才人去，独守秦碑是此翁。

【五律】咏黄汉侯先生

谷林烟月客，守砚度年华。

刀镌千石瘦，心溯两汉遐。

不随流俗转，长与古风家。

留得金石韵，长随竹外霞。

【鹧鸪天】咏黄汉侯

谷林烟雨落刀端，一痕汉印铸心丹。

磨穿铁砚不言苦，刻尽秦碑未觉寒。

锋错落，韵阑珊，扬州清响指间弹。

而今留得痕千叠，长共蜀冈月半弯。

【浣溪沙】和黄汉侯陈从周旧事（三首）

其一

策杖吴山共访秋，旧园残石记同游，寸刀镂玉忆绸缪。

劫后星霜惊老腕，樽前烟月照清愁，登临谁与说风流。

其二

石畔题痕认旧缘，刀痕犹带旧风烟，相逢浑似话当年。

劫尽园林留胜迹，樽空笔墨付流年，一襟凉月对遥天。

其三

策杖邗江同探幽，萃园晨晤结良俦，挑灯铁笔共绸缪。

绝艺昔时推巨擘，劫灰珍迹付东流，重瞻汉宇泪凝眸。

【双调 · 沉醉东风】方寸留痕

竹外烟光绕指，刀头汉韵萦诗。

方寸间，千秋志，把扬州风骨刻成琼石。

不逐浮名只印痴，留得个清名在谷林。

楹联 · 题黄汉侯先生

联一

谷林刀笔留清韵；

邗上印坛仰汉侯。

联二

石上苔痕侵旧篆；

窗前竹影识初心。

联三

一庐纳四朝，盐策墨痕皆过客；

片石承千载，吴刀陈笔尽传人。

谷林跋

先生居平山堂畔，近接谷林欧苏文脉，远承竹西市井清魂。谷林堂三字匾额，即其集东坡法帖字而勒石者，一笔一划皆有来历。毕生守一方印石，不趋浮名，将大儒所传道统，尽化于汉篆刀痕之间。所谓谷林竹西新韵，固不独在庙堂鸿儒，更在斯辈——以冷板凳坐成传世风景之手艺人，方为扬州文脉之真续者也。

卷二 · 汉庐

——咏石牌楼七号旧宅

【五绝】谒汉庐

石牌楼外巷，苔井汉庐深。

刀影沉窗格，犹镌古篆心。

【七绝】过汉庐

盐商旧瓦覆新霜，三百年间墨迹香。

熙载篆烟消未尽，汉侯刀魄又登堂。

【五律】汉庐即事

石牌楼寂寂，老屋纳清晖。

檐角吴公笔，窗棂陈老扉。

刀痕兼篆意，市井隐玄机。

莫道庐庐小，能藏万古稀。

【鹧鸪天】汉庐听雨

苔上石牌雨未干，打铜巷口旧雕栏。

吴熙载写焦山帖，许氏堂开盐策寒。

刀已锈，墨将阑，一庐灯火照斑斑。

汉侯去后谁人守？惟有青砖共瓦盘。

【双调 · 沉醉东风】汉庐怀古

石牌里青砖半朽，打铜声巷口空流。

盐策舟，金石斗，换不来瓦当檐头。

惟有那汉侯刀影瘦，刻透了庐中印纽。

楹联 · 题汉庐

联一

三朝文脉归斯地；

一巷苔痕认此庐。

联二

石上墨痕吴笔在；

窗前刀影汉魂留。

联三

盐策散如烟，几换主人，惟余老屋承文脉；

刀痕深刻骨，长留精魄，不教孤心负古风。

汉庐跋

汉庐之奇，不在楼阁宏丽，而在方寸纳须弥——吴熙载在此研读焦山碑帖，黄汉侯就着同一扇窗的日光刻印。盐商的算盘声、金石家的凿石声、牙雕匠的刮刀声，叠印于同一片青砖地上。所谓文脉，原非高阁中物，不过是檐角蛛网、阶前苔痕，被一代代手艺人摩挲出了温度。

卷三 · 汉庐的刀

——现代诗一首

打铜巷的锤音

敲碎第三片夕照时

我推开那扇未挂烫金牌匾的黑漆门

天井里的老石榴

接住百年的月色

吴熙载悬腕的篆锋

陈含光摊开的残稿

都在深绿的叶隙间 轻轻晃

黄汉侯的刀

不曾于寸许牙片上刻下惊天长句

只在这方不及半亩的天井里

刻下了——

砖缝渗出的墨渍

瓦当凝固的刀锋

以及整座扬州城 慢进骨子里的光阴

风穿过雕花木窗

携着巷口铜器的余温拂来

我听见牙刀与象牙的私语

比打铜铺的叮当

更轻 更长

像这老屋藏了百年的 未出口的叹息

总跋 · 刻刀与光阴

谷林之印与汉庐之刀，一为心印，一为手泽。黄汉侯先生以半世光阴，将大儒文脉刻入方寸，又把市井烟火凝于牙尖。

其集东坡字而镌"谷林堂"匾，尤为文脉接力之佳话——坡公诗魂，欧公遗韵，经由先生一刀一划，重现在平山堂侧的老屋檐下。观者仰首见匾，低眉见印，不知觉间，已与千年文章相遇。

所谓"竹西新韵"，不在别处，正在这扇黑漆门后的天井里，在石榴树筛下的百年月光中，在每一道不愿随流俗转的刀痕里。

扬州的根，从来都是这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丙午初秋于竹西月明东苑辑录

作者简介

朱建美（女），微信名美美与共。某科研所退休。崇仁尚雅，本真清正。作品散见于多家纸刊云刊，著有《竹西诗钞》。

编辑制作：侯五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