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经典裂隙处重构山河
——《莽王》文学创作价值论
任克勤
引言:经典续写的困境与新路
自《水浒传》问世以降,续书之作多被讥为“狗尾续貂”,此论虽失之偏颇,却也切中续书创作的根本困局。中国古典小说续书史上,真正具备创造性价值的《水浒》续篇不过寥寥数部。如何在尊崇经典的同时实现创造性转化,始终是悬而未决的文学命题。
吴耕渔长篇历史小说《莽王》的出版,为这一难题提供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应答。作为耕渔先生多年文友,承蒙亲题赠阅,展卷即不能释手。这部六十余万字、十易其稿、历经二十余年打磨的鸿篇巨制,以《水浒传》中着墨寥寥的兽医皇甫端为叙事主轴,串联两宋至元明清数百年风云,被评论界视作“新古典主义写作的可能路径”。本文不揣浅陋,拟从旧作新传、人物升华、语言传承、格局拓展四个维度,探析《莽王》的文学创作价值。
一、旧作新传:在经典废墟上重建新构
《莽王》最核心的文学创新,在于其“旧作新传”的创作范式——既非对经典的戏仿,亦非考据癖式的炫技,而是在《水浒传》的叙事废墟上,重新矗立起一座新的建筑架构。
这一创新的第一重意义,在于叙事视角的根本性颠覆。《水浒传》中,皇甫端至第七十回末尾方出场,入伙最晚、着墨最少、无一言台词,是“妥妥的龙套一枚”。吴耕渔偏将这样一位边缘人物擢升为全书绝对主线,此一选择本身即是对经典“中心—边缘”二元结构的公然颠覆。诚如学者陈松柏所评:“一个最没有存在感的人,才能最好地重新塑造,任意发挥。”这种“边缘突围”的叙事策略,使《莽王》彻底跳出了水浒题材扎堆于宋江、武松等核心人物的创作惯性。
第二重意义在于“补白式重构”的创作方法论。吴耕渔在自序中坦言,创作初衷乃不满于水浒人物的扁平化处理,意欲在历史褶皱中还原“有欲望、有软肋、有情欲的‘真人’”。作品恪守“七实三虚”的创作准则,尤为值得称道者,是书中或自作绝律,或化用前人词章——如“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皇甫端所听真切,正是此《插秧歌》;又如岳飞《满江红》的沉郁悲慨,亦随情节流转而自然化入。每一回后附宋代史料考据,引《宋史》《三朝北盟会编》《明史》等正史以佐证时代背景。作者耗时近十载,查阅百余所图书馆与电子档案,研读《宋史》《大宋宣和遗事》《铁围山丛谈》等相关史料一百余册。此种以学术肌理支撑文学想象的创作方式,使小说“虚构比真实更真实”。
第三重意义在于“守正不悖古”的创作伦理。作品绝不篡改原著既定情节与人物底色,只着力挖掘正史与小说双重遮蔽的暗线——皇甫端的隐秘身世、梁山马政体系、招安背后的朝堂博弈等,在原著留白的空间内拓展叙事纵深,做到了“尊经典而不僵化,拓新篇而不悖古”。出版家将《莽王》的价值定义为“重塑‘观照北宋末年的镜子’”,可谓切中肯綮。
二、人物升华:从龙套到“通道者”的文学探索
《莽王》的第二重创新,在于对原著边缘人物的深度升华与创造性重塑。这绝非简单的人物“加戏”,而是对传统英雄叙事范式的重要突破。
原著中皇甫端“碧眼黄须,貌类番邦”,仅以兽医身份一笔带过。《莽王》则赋予其幽州皇甫灵官世系后人的高贵出身,身负双重隐秘身份——既是高俅安插在梁山的密探,又是方腊门下弟子。作品补全了其从朝廷密探、梁山核心、割据齐王到天下共主的完整成长弧线。这一人物塑造的升华,使皇甫端从“没有存在感”的龙套,蜕变为“文武双全,武功盖世”、能“腾云驾雾”“奇门遁甲”的全能型人物。
然而,更具文学史意义的是《莽王》所创造的“通道者”英雄原型。评论家指出,中国文学的传统英雄从来都是“站队”的——屈原站楚,关羽站汉,宋江站招安,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之间”的。皇甫端却游走于梁山、宋廷、异族之间,从被动入局的夹缝之人,成长为兼顾各方、安民济世的“莽王”。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却连接所有各方——这一原型的出现,使中国文学第一次拥有了“连接”而非“归属”的英雄。
皇甫端立场的几番摇摆,更见人物塑造之功。他由高俅密探上山,渐与梁山同心,后建立独立王国自号“莽王”,归顺朝廷后红袍加身,平辽后受敕为王,最终成为天下共主。这一“密探—莽王—齐王—天君—通道者”的身份嬗变,完整呈现了人性在权力、情义、使命之间的复杂博弈。小说拒绝善恶二元的脸谱化处理,人物“都很复杂丰满,各有生存立场与人生苦楚,没有纯粹的工具人”。诚如评论家所言,作品“剥离固有标签,还原权力博弈下真实的欲望与取舍”。
试看孔亮当众折辱皇甫端一节——孔亮一把搂住其衣领,大骂道:“大胆狗贼!你道你是宋家堂堂一品大员,世袭的官爵,又是我师父抬举你上山,便狗仗人势,目中无人?呸!人不识你的把戏,爷爷却掌灯也似的明白!你这姓‘皇甫’分明是‘皇父’之意,名字这‘端’字正是‘赵佶端王’之意!你面皮虽不曾刺着‘鹰犬’二字,却分明就是道君脚下一条狗!”当即吆喝喽啰将皇甫端捆作一团,使劲杖责。可怜皇甫端旧伤未愈,新伤又发,心里不好发作,只得强忍怒火,不住乞求道:“头领看顾则个!你我食则同味,寐则同寝,鄙人对贵昆仲景仰有加,对梁山感恩戴德,鄙人为人好比清山绿水,头领断无不知之理!”孔亮冷笑不已。此段可见皇甫端初入梁山时忍辱负重之状:身负密探使命,遭当众折辱而不敢辩驳,乞求之语愈卑下,内心之隐忍愈深沉。其“旧伤未愈,新伤又发”的身体痛楚与“心里不好发作”的精神屈抑相叠,恰为日后立场嬗变埋下人性伏笔——唯其能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辱,方有后来兼济各方之器量。
三、语言传承:章回体的古典气韵与现代革新
《莽王》在语言风格上的创新,体现为对《水浒传》语言传统的深度传承与现代性革新之间的精妙平衡。
在传承层面,全书五十回采用正统明清章回体例,全程承袭《水浒》白话文“雄浑质朴的气韵”。语言生动流畅而节俭精准,切合人物身份,环境描绘亦贴合人物心境。“十指纤纤挑雁柱,朱唇轻启唱伊州。罗衣半解春葱露,一段风情暗里收”,皇甫端听痴了——此等笔墨,俨然古典话本风神。中国诗歌学会会长王山明确指出,《莽王》“在语言风格和气息上和《水浒传》有着一脉相承的紧密联系”。笔者亦深有同感。吴耕渔自幼酷爱古典文学,家中收藏十余套不同版本的《水浒传》,对水浒人物、故事、语言烂熟于心。这种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使其古文运用自如,小说“文白夹杂,信息密度极高”,呈现出独特的语言质感。
在革新层面,作品在章回体的形式下有机融合现代心理刻画。传统章回体长期被视为难以承载现代思想的旧式文体,而《莽王》证明了这一文体完全可以适配当代复杂的精神命题。皇甫端望山谷寻那马麟,见马麟坠落于乱嶂之内、血肉模糊,端见状不胜哀恸,哭奠道:“呜呼马麟,不幸天亡!相交无日,金石一场!英才故去,人岂不伤?贽礼菲薄,聊表衷肠!君自遐迩,惟我独怆;分离兹起,两相茫茫!地阕天宫,幸未遗忘;呜呼痛哉,伏惟尚飨!”随即徒手于石嶂内隆起一堆,亲葬马麟之墓,事毕摔盆捧灵,三哭三飨而止。小说深挖人物内心挣扎与道义抉择,“融合传统章回体与现代心理描写”,既保留古典小说的文字气韵,又兼顾了通俗可读性与文学审美深度。其亦能突破旧律,如单道潘家姊妹标致:“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纤腰袅娜,翩翩飞燕重来;擅口轻盈,盈盈绿珠回归。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此种语言实验,使《莽王》在章回体框架内呈现出一定的史学品格。
此外,吴耕渔还巧妙地将河源乡土元素“借用”“化用”为文学意象——东平湖的风貌描写,参照了万绿湖的烟波浩渺;黄牛石之险峻,对应九连山脉最高峰的雄奇。这种将古典语言与在地文化相融合的尝试,进一步拓展了小说的语言表现力。
四、格局拓展:连接古往今来的宏大叙事
《莽王》最令人瞩目的创新,在于其叙事格局的根本性拓展——它跳出了单一《水浒传》续写的狭小畛域,将故事从江湖造反的类型文学,升华为观照北宋末年政治生态与文明命运的历史文本。
在叙事结构上,作品独创“一经五纬”网状叙事——以皇甫端一生的身份蜕变为经线,并行铺展朝堂权斗、梁山博弈、边疆制衡、后周复辟、宿命隐喻五条纬线。所有线索相互牵制、环环相扣,五十回“草蛇灰线,首尾闭环”。此种精密编织的网状结构,远超传统古典小说单线串珠式的松散写法,实现了“一人观天下,小人物承载宏大历史”的叙事大格局。
在历史纵深度上,作品以北宋政和七年至宣和四年的乱世为时空锚点,串联起梁山聚义、后周复辟、宋金对峙等多重线索。后周符后转世复辟的暗线,将“前朝遗民政治”的历史逻辑赋予叙事合法性;对宋代炮车结构、火药配方的细致描写,超越了传统历史小说“唯勇力论”的局限,触及战争作为技术竞赛的本质。作品更打破单一IP局限,将《三国演义》的权谋叙事、《西游记》的天命母题、《红楼梦》的悲剧象征、《说岳全传》的乱世谱系融为一炉,打通了历史演义、英雄传奇、神魔、世情四类传统文类的壁垒。
在思想格局上,《莽王》实现了从“替天行道”到“文明共生”的价值升维。小说围绕“莽”与“王”的辩证关系搭建核心思想体系——“莽”指磅礴苍莽的生长力与精神觉醒,“王”的内核是安民恤民、包容各方的治世担当。皇甫端从复仇者到文明调和者的蝶变,超越了“江湖—朝堂”的二元对立。有评论家将之比肩《红楼梦》,认为《红楼梦》的伟大是“终结”的伟大——把古典文明的所有可能性推到极致后,证明其尽头是虚无;而《莽王》的价值是“开端”的价值——“在古典世界碎裂之后,第一次敢想‘尽头之外还有东西’。”
结语
《莽王》以六十余万字的体量,在经典叙事的裂隙处,呈现了一部格局较为开阔的乱世叙事。它在“旧作新传”中实现了叙事视角的根本性颠覆与创作方法论的整体革新;在“人物升华”中创造了“通道者”这一中国文学前所未有的英雄原型;在“语言传承”中完成了章回体的古典气韵与现代心理刻画的有机融合;在“格局拓展”中打通了古往今来的历史脉络与文明对话的哲学维度。
吴耕渔在自序中谦称“狗续貂尾”,然观其全书,实乃“于历史褶皱处开辟新境”。爱因斯坦有言: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文学创作若无想象,写出来的东西必然不好看,读者亦不愿看。这部被评论界称为“具有代表性的新古典史诗”的作品,其价值不在于某一情节或某一文笔的出新,而在于完整建立了一套兼顾传统根脉与当代人文视野的新古典长篇写作体系。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命题下,《莽王》以其“重构经典,彩绘乱世”的独特审美价值,为古典名著的现代性转化提供了一种可资参考的实践样本。
附词三首
《临江仙·读〈莽王〉感赋》
碧眼黄须藏刃影,梁山夜雨惊秋。前朝遗事暗筹谋。马厩窥星斗,密札报宸旒。
却向江湖酬侠骨,几番进退沉浮。红袍加冕定中州。征辽驰铁骑,封禅望云楼。
莫道续貂成笑柄,宏篇新辟一丘。一人通道贯千秋。古来兴废事,尽在笔端收。
作者简介,任克勤,笔名天道酬勤。江西铅山人。退休教师。原大学校长,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等,出版多部文学作品。业余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