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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纪的故事(六):
祖 孙 仨
作者:柯焱煊
一、 保吉公护宝
文中的“祖”,指的是我的太外祖。放到如今,这份亲缘已然淡薄。乡下素来有这样的说法:父系一脉传承,称作“千百年的家亲”,是宗族血亲,代代绵延、血脉相连;而母亲这边的祖辈,便唤作外祖,多了一个“外”字,亲缘便渐渐疏淡,老话讲“一代亲,二代俵,三代四代冇人走”,便是这个道理。我尚且记得母亲的外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外公,名唤丁保吉,乡人尊称保吉公。
保吉公是清代江西义宁幕阜山下泰清源的一介普通农夫,我从未得见其面容,也无从知晓他生平琐事,唯有母亲口中“保吉公护宝”的往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太外祖世代务农,一生恪守耕读本分,安分守己,从无半分非分之想。
一日,保吉公外出办事,夜晚投宿乡间歇铺(旅馆) 。夜里辗转难眠,满心皆是柴米油盐的生计琐事,忽然枕下触到一块坚硬沉实的物件。他点亮油灯,小心翼翼取出一看,心头一惊,竟是一锭沉甸甸的大银元宝。保吉公虽从未接触过这般贵重之物,可也曾读过旧时画本、听过旁人闲谈,一眼便认出这是稀世银宝。
家中仅有二亩薄田的他,并未心生贪念,反倒暗自思忖:这般贵重的银两,不知是何人遗失?失主此刻必定焦急万分,这锭银子,或许便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全部家当。他当即原样将银锭包裹妥当,依旧放回枕下,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向来早起操持农事的保吉公,这天却一反常态赖在床上不起。店小二数次前来唤他用饭,他都推说腹中不适,只想歇息。店家见他执意如此,便也不再打扰。
及至晌午,睡在楼板房的保吉公,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与喘息。他静静躺着,听着店家与来客的对话,心中已然明白,失主寻来了。他猛地掀开被褥起身,打量来人一番,简单问询几句,见对方急切地想要翻找床头,便从枕下取出银锭,双手奉还,温和笑道:“我替你守着呢,往后财物可要多加小心。”
失主满心感激,当即取出现洋想要酬谢,保吉公却连连摆手,执意不肯收受分毫。
吃过早饭,他便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保吉公护宝”的佳话就此在乡野间流传开来,人人都称赞他品性高洁,必有福报。果真如乡人所言,保吉公膝下育有二子,长大成人后,长子一脉家业兴旺,次子一脉人丁繁茂。长子丁晓楼,派名德初,便是日后发家的富商;次子丁兴干,娶得贤妻,诞下七子二女,全家世代务农,以勤俭忠厚传家,三代未曾分家,直至新时代方才析产分居。如今这支族人已然繁衍数百之众,此处暂且不表。
二、丁晓楼发财
保吉公的长子丁晓楼,果真如乡人期许一般,创下了偌大的家业。
其父一生质朴,拾金不昧,不曾为他留下丰厚家产,丁晓楼年少时也未曾读书进学,多半是早年当过商号学徒。他虽无家世靠山、无权贵依仗,却凭着农人独有的聪慧眼光与勤恳韧劲,在商海中站稳了脚跟,最终依靠茶叶生意发家致富。
修水自古便是茶叶盛地,是宁红茶的发祥地。丁晓楼靠着借贷凑得本钱,抓住茶叶旺季市价低廉的时机,大量收购鲜茶,待到行情合适之时,再批量外销。他的生意版图一路扩张,从乡间茶贩,到县城商号,再布局省城,最终扎根上海、武汉等大都市。他还辗转联络上海外洋商,将本土茶叶远销海外。因茶叶品质上乘、信誉牢靠,久而久之,不少外国茶商每年都会专程前往上海、武汉的丁氏茶行,定点采购茶叶。
生意做大后,丁晓楼陆续在修水、南昌、武汉、上海购置茶行铺面,在家乡更是修建了气势恢宏的庄园。其中坐落于赣北古市南山的庄园,占地十余亩,良田茶园连绵不绝,茶香遍野,形成了茶叶种植、加工、销售的完整产业链,大批雇农、雇工也因此得以谋生。
乡人皆称丁晓楼为德初老板,他的名号传遍四方,家业不断扩张,成为当地 的巨富。岁月流转,当年生意往来的诸多细节早已无从考证,只能窥见其鼎盛一角。
发家之后,丁晓楼也惠及乡里,不仅雇佣乡人劳作、培养管理人才,还收养了多名义子。对于独子丁立维,他则倾尽财力,为其打造优渥的求学环境,让他常年在省城读书深造,日后丁立维也成为深耕乡村教育、颇有声望的乡绅。
可坐拥万贯家财的丁晓楼,也沾染了富家子弟的奢靡习气,开始贪图享乐。他吸食鸦片,迎娶小妾,整日流连风月,渐渐淡了乡土乡情。他对小妾格外宠溺,在县城为其购置宅院,因小妾无法生育,便为其领养儿女,安排丫鬟伺候,百般照料。这位小妾仗着主人的权势,骄纵蛮横、不守妇道,即便丁晓楼离世,她也坐着轿子,奔波百余里回乡奔丧,假意哭祭一番,便索要了大笔钱财。
丁晓楼一生顺遂,却寿数不长,年仅五十余岁便撒手人寰。葬礼办得极尽风光,僧道道士齐聚,诵经做法、纸扎冥品一应俱全,金银箔纸堆积如山,乡间治丧的礼数无一遗漏,前后闹腾一个多月,方才择福地安葬。旁人都说,他这般富贵命格,转世依旧会是富家翁。
如今想来,丁晓楼的早逝,于他而言反而是一桩幸事。他离世于二十世纪初年,未曾经历后世的乱世动荡,安稳度过一生。在他过世数年之后,时局剧变,他在城中的各处产业尽数遭劫,乡下南山的偌大庄园,也被黑衣人纵火焚烧,大火连绵数日,火光映得夜空泛着幽绿,昔日繁华的庄园化为焦土。这一切变故,长眠地下的丁晓楼,终究无从知晓。
三、谁先入套
夜色沉沉,无月无星,凛冽的北风呼啸不止。这一夜,注定是一对母子的永诀之夜。丁保吉的孙儿、丁晓楼的独子,才华满腹、胸怀抱负的丁立维,将在这个寒夜辞别尘世,而他至孝至敬、一生牵挂的老母亲,也将随他一同离去。
彼时丁立维遭黑衣人绑架,对方逼迫他交出银元,走投无路之下,他以自身性命担保,承诺次日尽数交出家中财物,恳求绑匪准许自己归家一夜。念及丁立维平日的品行与乡望,绑匪竟应允了他的请求。回到家中,他费尽口舌劝说妻子带着孩子返回娘家,偌大的宅院,只剩下母子二人,度过最后的相守时光。
他先搀扶母亲卧床歇息,细心盖好棉被,又在被角加上薄被保暖。望着八十四岁的老母,丁立维心如刀割。
父亲离世没过多久,世间便陷入了动乱。日军入侵,战火连绵,红白争乱,丁晓楼在城中的茶行商铺尽数被劫掠,老家几十里外的南山庄园,也被黑衣人付之一炬,沦为一片废墟,门口的一对石狮 被砸毁,只剩残破的石门框孤零零伫立。丁立维本就自知没有经商的天赋,早已将万贯家财视作浮尘。他一心回到故乡泰清源,一来陪伴年迈的母亲,二来践行自己多年的理想:兴办教育,培育后辈。
早年他便在南山庄园创办过学堂,庄园被毁后,他变卖部分田产,在泰清源修建丁氏宗祠与崇源学堂,宗祠厅堂用于祭祀,其余房舍与二楼尽数改作教室,聘请六位教员,自己亲任校长,招收数百名学子。无论姓氏出身,所有学生均可免费入学,有教无类的善举,在当地广为传颂。
丁立维便是我的舅爷,他的母亲卢氏,便是我的老外婆。卢氏出身淳朴农家,一生善良温婉、勤劳肯干,从不以富家夫人自居,反倒如同寻常劳作的老仆。她裹着三寸金莲,整日操持家务、喂养生猪,猪食的调配总要亲力亲为,生怕里面混着瓷片杂物,伤到牲畜肠胃。年逾八旬,依旧常常搬着小板凳到菜园除草。家中的亲戚、长工,她都以诚相待;流落乡间的乞丐,她也常常嘱咐儿子施粥赈济。躲避日军战乱时,她和乡人一同栖身山洞,寻到山间民宅避难时,总会热情招待前来投奔的乡邻。一旦粮食短缺,她便以“老妇人不惧日军”为由,拄着拐杖,裹着小脚连夜奔走十几里山路下山筹粮,再请挑夫运送粮食回山,这般胆识,寻常人根本难以企及。
老外婆始终不肯迁居城里,认为城中开销浩大,太过奢靡。丈夫丁晓楼在城中纳妾,她也心怀宽容,从不计较争执。为了争气的儿子,为了整个家族,她甘愿忍辱负重,坚韧自持。这份风骨,让丁立维对母亲愈发敬重孝顺,母亲的冷暖安危,时刻萦绕在他心头。
丁立维一生不曾经商牟利,办学耗费巨大,乱世之中家产不断损耗,仅靠变卖田产勉强维系学堂运转与家用,家中现银早已被黑衣人多次搜刮,彻底耗尽。可这一次,绑匪依旧索要现洋,扬言若是交不出,便对他和老母动用酷刑。黑衣人还带他观摩私刑场,绑吊、鞭抽、把人卷 地箕倒竖、冰水浸身、辣烟熏鼻,种种残酷刑罚骇人听闻,已有多人惨死于此。绑匪放下狠话,次日再不交出银圆,母子二人便要受尽折磨。饱读诗书的丁立维,只觉不寒而栗。
他也曾提笔写下诉状,向上申诉乡间匪患,可兵荒马乱的年月,偏远山乡的冤屈,根本无人理会,黑衣人愈发肆无忌惮,祸害一方百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丁立维强忍悲痛,下定决心,找来两根棕绳,其中一根缠上软布,挂在杂物间的房梁之上。
一 房梁,两根绳套,两个归宿。旁人见了,无不心酸落泪。
凌晨三点,丁立维走到母亲床前,不曾想耄耋老人一夜未眠,心中早已洞悉儿子的抉择。能有这般孝顺的儿子相伴一生,老人已然心满意足。她挣扎着起身,紧紧抱住儿子,母子二人相拥痛哭。
之后,四十多岁的丁立维搀扶着八十四岁的老母亲,一步步走向房梁下的绳套。倘若儿子先行离世,高龄的老母亲定然痛不欲生,一个小脚妇人,又该如何独自送走自己 ?谁先踏上归途,凛冽的北风知晓,忽明忽暗的煤油灯,一清二楚……
一对母慈子孝的母子,就这样相依着离开了人世。一位待人宽厚、坚守本心的大家主母,一位心怀家国、立志教育救国的读书人,就这样相伴奔赴了另一个世界。听闻丁立维入殓之时,身上连一双完整的袜子都没有。
绑匪将丁家翻掘得底朝天,终究没有找到半块银圆。丁立维的妻子卢继兰,拉扯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从此流落乡间,靠乞讨度日。昔日的宅院只剩破败老屋,一口破锅,便是全部家当。
多年之后,一位淳朴的农人收留了这位前富商的儿媳。“丁家财主家眷”的名头,长久压在继兰身上,可她从未过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反倒如同一名苦役长工。家中长辈接连离世,千斤重担落在她一介寡妇肩头,受尽旁人欺凌,历经诸多磨难。可她如同兰花一般坚韧,凭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将儿女抚养成人,让丁家子嗣再度枝繁叶茂。晚年时,苦难终于散去,她安享太平,古稀之年安然辞世。
丁立维先生才情卓绝,书画、诗文皆有造诣,徒手在墙上为人画像栩栩如生,我童年时曾在崇源学堂的墙壁上,见过他遗留的斑驳画像痕迹;他的书法,在当地更是首屈一指。当年抗日国军第二十军驻防此地,但凡有喜事或是上级巡查,必定登门恭请丁立维题写对联,装点场面。
如今世间留存的丁立维遗迹,只剩当年他与 名士胡墨轩修缮温泉时,刻在石壁上的对联,字迹依稀可辨;还有丁氏族谱中,他亲手写下的自序:
天荆地棘,我生不辰。受过新潮流的洗礼,受过恶环境的飘零。半生脚跟无定,何时得见光明。创族学,育群英,建祠宇,总其成行。我素兮,守我真,不事粉饰,不受尘侵,保住了一颗纯洁的良心。
2026–
丙午中元期间追记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评精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最近参加《中华名家艺术大典诗歌(散文)大赛》作品《士兵》获特等奖。《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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