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怀一切正在消逝的人间烟火
卷首诗
市声散作九秋蓬,
万店萧然一炬中。
银屏窥尽人间价,
不抵街头半缕风。
莫道通衢连海宇,
从来聚散在闾闳。
试看千载兴亡册,
半在铜驼半在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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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杭州四季青的老大姐,磨着泪,手心贴一件纯棉的T恤,说:“这料子,线下挂七十九,没人正眼瞧。”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的棉絮,像土地里洗不净的根须。我忽然想起年少时镇上铁匠铺的那只风箱,呼哒,呼哒,火苗青白地跳,而今风箱歇了,铺子成了电动车行,可空气里总还悬着一丝铁锈的腥气。物与人,原是这样缠裹着的——你扯一根线,整匹布都皱;你断一颗扣,整件袍都寒。
那同款的T恤,到了线上,挂一百二十九,一月卖出万件。翻那后台账单,平台抽成、流量推费,密密地扣去三十八分。这手法不新鲜。北宋熙宁年间,汴京的米行曾联手造“虚价”,先以贱籴诱乡民入彀,待四方粮船辐辏,骤然抬价三倍,一城百姓嗷嗷,而三五豪商坐拥百万斛之利。那叫“闭籴”。今日之平台,不过把米仓换作数据库,把斗斛换作算法——先拿九块九的抹布喂你,喂到你再不会拿针线,再不会量尺码,然后那九块九便成了九十九,成了九百九,你连回头路都寻不见,因为路边那些曾教你挑布料、认针脚的铺子,早死净了。
有人说实体店效率低,该死。说这话的人,大约没有见过古罗马的输水道——那石头垒的沟渠,弯弯绕绕数十里,把山泉引到每一处街角的喷泉,贫家妇提壶便可取水,不必去台伯河与贵族争渡。效率若单指直线最短,输水道早该拆了;可文明恰恰是那些“多余的弯绕”养出来的。实体店便是今日市井的输水道,它弯弯曲曲,它拖泥带水,可正因为这份笨拙,资金才能在巷陌间盘桓,像血液在毛细血管里回旋,才温得热手脚。
南京新街口那商场,去年六十多家商户退租。退租之后,周边三公里外卖骑手的单量直跌二十八。楼下那家沙县小吃,流水从千三滑至千二,老板夜间收摊,对着半锅乌冬面发呆。你看这一刀的落处——失的何止是那六十家铺子?裁缝没了针线活,搬运工卸不下货,保洁阿姨的拖把干了,连隔壁奶茶店指着流水抽成的那个小妹,房租都凑不齐。这像一棵老榕倒下,你以为只压着几片叶子,却不料那气根连着的,是半座林子。
我翻过一部残旧的《东京梦华录》,孟元老记汴京南门外的早市:“卖鹑兔羹、羊杂炙、肚肺汤,每碗五文,担夫走卒皆可饱。”那些摊贩没有融资,没有流量,可他们支起了整座汴梁城的人气——人气在,酒楼的烧刀子才卖得动;酒卖得动,城外的麦客才雇得起牛车;麦客有活计,乡下的铁匠才打得成犁头。那是财富的“就地还魂”。而今你在平台花三十块,这钱化成数据,流去了离岸的账户,流成了某处服务器里冷却的电子,它离开你的街道,便再不会回来补你那一段坑洼的人行道了。
更深的痛在别处。我读过一份民国二十年的商会档案,上海十六铺码头那一片,1928年有独立商号四百三十七家,到1936年仅余一百一十家,倒掉的铺子里,七成是被洋行“寄售制”绞杀的——洋行先赊货给商铺,待商铺养成客源,骤然断供,自开分号,连同客源一并吞去。这与今日何其相似?平台先以补贴养你的依赖,等你铺子里的老主顾都学会了比价、扫券、凑满减,平台便微微一笑,把补贴撤去,把佣金翻倍。你不是输在货色上,你是输在“养”字上——被养肥的东西,从来只有挨宰的命。
我站在成都春熙路旁边那条巷子里,数了数,原来十七家独立小铺,如今剩四家。街角曾有个修表的老师傅,姓陈,七十年手艺,能修清朝的座钟。他铺里挂着一面匾,写着“寸阴是惜”。去年他关门那天,把匾摘下来,用油纸包好,对我说:“这不是关一家店,是关了一座钟的故乡。”他这句话,我琢磨了整一年。故乡是什么?是你买针有人替你穿线,你配钥匙有人替你试锁,你饿了巷口飘来的那碗馄饨汤里,搁着邻家阿婆种的葱。当这一切都被压缩进一枚五寸的发光屏,你得到的是速度,丢失的却是“此地”。
再往深里说,这便触着人性根底的二律背反。十八世纪卢梭写《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早已洞察:人类每发明一种省力的工具,便同时发明一种新的锁链。农耕工具省了狩猎的力气,却把人拴在土地上;蒸汽机省了徒步的脚力,却把人拴在钟表上;而今智能算法省了选择的脑力,却把人拴在投喂的槽前。你以为你自主,其实你每一步都被“猜你喜欢”牵着;你以为你省钱,其实你省下的每一文,都在砌一座你永远够不到的高墙——墙的那边,是算力,是资本,是一串冷冰冰的股权代号。
然而我绝非劝你退回石器时代。我只想说一个朴素的理:文明不是一条越走越快的单行道,文明是一座城,城中应有快的车马,也应有慢的摊贩;应有跨国的货币,也应有街角找零的铜板;应有全球的货仓,也应有本地的手艺。若城里只剩一种声音、一种速度、一种形态,那城便是坟,不过是砌得光鲜些罢了。
昔年孔子过武城,闻弦歌之声,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孔子赞之。这一段话里的深意,今日读来尤其锐利——治一座城,不在你的手段有多新,而在你是否“爱人”。平台的高效,若以抽干巷陌的生机为代价,那便不是爱人,是爱那数字的几何增长。实体店的存在,不单为了卖货,它卖的是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生活的可能,是邻里眼神相交时那点温暾的信任,是孩子放学路上闻到烤红薯香气时瞳孔里的一亮。这些东西上不了财报,却养着人心的地力。
铺子一间一间地灭,灯一盏一盏地熄。我在深夜里翻那堆旧账本,忽然看见一行字,是那位修表陈师傅记在台历上的:“本月应收:换电池三枚、洗油五只、配表带两条。实收:一声叹息。”我合上账本,听见窗外有送外卖的摩托突突地过,那声音稀而薄,像一根快断的弦。弦若全断了,奏不出完整的曲子,你我只剩各自手机里那点单音的铃响,彼此听见,却彼此无关。
最后,我想起西北黄土塬上的一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可这挪与不挪之间,还藏着一层更古的智慧:树挪了,根须带走的土,要撒回坑里,那坑才不荒。平台把我们挪到了万里之外,可挪走的那份“本地”,那份盘根错节的生计,那份你欠我一碗面、我帮你接一次孩子的交情——那份土,你撒回来了没有?若没有,那便不是挪,是连根拔。
街上的店还要关,算法还要精进,这趋势汹涌如潮。可写这一篇文字的此刻,我仍愿相信:人心深处,总还留着对“此处”的渴念——渴念一个不用比价就可以信任的铺面,渴念一盏你走进去便有人认得你的灯火。这渴念不灭,实体店便不死;实体店不死,这座城的血就还在温着。
且听那子规在残夜里啼,一声,一声——不是催归,是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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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再题
铜驼荆棘古今愁,
万贯输赢一屏收。
莫道通衢通万国,
从来人世在低头。
——巷口炊烟犹未散,
灶前白发已先秋。
若教算法争仁义,
何用苍生哭倒流。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